他不想被画。他不想被任何人记住。
拍摄进行到第三组的时候,刘英婷让祁颜坐在栏杆上。
铁艺栏杆是冰凉的,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他坐上去,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镜头。
"别看镜头。"刘英婷说,"看宁檬那边——对,就看她那个方向。但别看她,看她后面那堵墙。"
祁颜的目光转向宁檬的方向。
宁檬低着头,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她的耳根红了。
祁颜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身后的那堵红砖墙上。眼神散了。
快门声响了。
"好。"刘英婷低头看回放,"这张——"
她没说完。因为她注意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看祁颜,又看了看何幸。然后她看了看宁檬。
宁檬的笔停了。她低着头,但刘英婷看到了她的表情——那种欲言又止的、像在憋着什么又憋不住的表情。
刘英婷太了解宁檬了。
她们从高中到现在,十年了。
宁檬从来不会主动说什么,但她的笔、她的眼神、她绞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全都在说话。
"宁檬。"刘英婷压低声音。
"嗯?"宁檬没抬头。
"你——"
"别问。"宁檬终于抬起头,看了刘英婷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刘英婷闭了嘴。
她转过头,看向何幸。何幸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祁颜身上。
不是那种刻意的、盯着看的目光。是一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本能的注视。
就像一个人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不是因为那棵树有多好看,是因为那棵树一直在那里。
刘英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高中。六中。高二(3)班。
和幸坐在倒数第一排靠门的位置。
祁颜坐在他旁边。
宁檬坐在祁颜前面两排。刘英婷坐在靠窗那一组。
她记得有一次——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她回头借橡皮,看到了一个画面:
何幸趴在桌子上睡觉,头朝后仰着,脸对着祁颜的方向。
祁颜没睡。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琴键上的指法。
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何幸的后脑勺上。
那个画面她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什么——就是因为那种"不需要理由的注视",让她觉得……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现在——十年后——在同一个露台上,在同一个红砖墙前面——
那个注视还在。
只是这一次,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个露台的距离。和六年的时间。
"好了。"刘英婷收回目光,举起相机,"最后一组。祁颜,你站起来——对——走到栏杆这边来——"
拍摄在中午十二点半结束。
刘英婷收起设备,宁檬把速写本塞进包里。四个人站在露台中央,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有一种诡异的、几乎能摸到的沉默。
像一间屋子里坐了四个人,每个人都知道一件事,但谁都不说。
宁檬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何幸,又看了看祁颜。然后她低下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
她没说完。
"走了。"刘英婷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楼梯间拽,"东西我拿,你先下去。"
"哎——"
宁檬被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里。
露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何幸和祁颜。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祁颜的风衣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何幸站在阴影里。祁颜站在光里。
中间隔着大概五米。
比一米远。比六年近。
"你——"祁颜开口了。他看着何幸。
不是看昨天那种复杂的、读不出来的眼神。
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目光。
"你那时候——"他说。
他没说完。
他转过身,走到露台边缘,背对着何幸,看着黄浦江。
江水在下面流。船在江面上慢慢开过去。对岸的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何幸站在原地。
他没有跟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护腕还在。缠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