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外滩源。
拍摄地点选在一栋老建筑的露台上。
红砖墙,拱形窗,铁艺栏杆上爬满了枯了一半的常春藤。
十月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砖墙照成暖橘色,光斑落在栏杆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何幸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他站在露台入口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风很大,从黄浦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凉意。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冲锋衣,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比昨天那件卫衣厚实一些——风灌不进去。
周经纪人还没到。
她说要带早餐过来,但堵在路上了。何幸无所谓。
他不需要早餐。
他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五十八。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过来。
不是一个人的——是高跟鞋和帆布鞋交替的节奏。然后两个人出现在露台入口。
何幸抬起头。
刘英婷走在前面,背着那台数码相机,脖子上还挂着那台胶片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比上次拍摄那天短了一些。
她看到何幸的那一刻,脚步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她身后探出半张脸。
宁檬。
美术生。刘英婷的闺蜜。高中同班同学。
坐在祁颜斜后方两排的位置——何幸记得,因为她画画的时候总喜欢咬笔帽,笔帽上全是牙印。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棕色的灯芯绒阔腿裤,头发披着,到肩膀的位置,发尾微微内扣。
脸上没什么妆,只有嘴唇涂了一点淡粉色的润唇膏。
她比高中时候胖了一点点——不是那种明显的胖,是脸颊圆润了一些,下巴没那么尖了。
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像一块刚蒸好的糯米糕。
她看到何幸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然后她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
刘英婷走过来,把相机包放在地上,直起身子,看着何幸。
"你——"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笑意,"你是来——"
"安保。"何幸说。
两个字。像把一把锁扣上了。
刘英婷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看了看何幸——黑色冲锋衣,站姿笔直,面无表情——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困惑了。
"行。"她说,"那今天——"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楼梯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一个人。
很稳的、不急不慢的、带着某种确定性的脚步声。
祁颜出现在露台入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针织衫,深灰色的直筒裤。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没拨。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在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看起来——比昨天好一些。
至少嘴唇上那层白皮不见了,可能是涂了润唇膏。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露台。
刘英婷。宁檬。何幸。
他的脚步没有停。他走到露台中央,站定,看着刘英婷。
"开始吧。"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刘英婷点了点头,举起相机,开始调整参数。
宁檬走到旁边,从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本速写本——她今天是来帮忙打光的,顺便记录一下拍摄的角度和构图,给刘英婷做参考。
何幸站在入口的阴影里。
一米的距离。
他记得。
但今天这个"一米"比昨天难守得多。
因为宁檬的视线——
她坐在靠栏杆的位置,背对着江面,面朝露台里面。
她的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着什么。
但每隔几十秒,她的目光就会从纸面上抬起来,往何幸的方向飘一下。
不是盯着看。
是那种很快的、像被什么东西吸住又迅速弹开的目光。
飘过来。飘回去。飘过来。飘回去。
何幸感觉到了。
但他没看她。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露台中央——看着祁颜站在红砖墙前面,侧着身,让阳光从左边打过来。
刘英婷蹲下来,换了一个角度,快门声响起。"咔——"
"你往左边一点。"刘英婷说。
祁颜往左边挪了半步。
"再往左——对,停。"
快门声又响了。
宁檬的笔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速写本上抬起来,看向何幸——然后又迅速落回纸上。
何幸注意到她画的不是构图。
她在画人。她速写本上是一个人的侧脸——穿着冲锋衣的侧脸。
她只画了轮廓,没有画五官,但那个下颌线的弧度、那个眉骨的线条——
何幸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