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作何打算?」
至日影西移,公任反手揉着发疼的眉心,慈济院的清账才暂告一段落。他也不是天生就喜欢看账的好吗。
「我跟道长商量过,大概有想法,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做。」泉子伸了个懒腰,「现在的话,也就差不多了。公任也是这样想的才会过来的吧?」
道长是要她放手让地方自去。
公任则是提供实质手段,要她分割财产,将靶子打散变小。
「要怎么分,你莫要交源伦子做去。」公任提醒道,「地方神社良莠不齐,京中的伊势大辅与源恭子尚且不省心,你别指望各地大巫女能比之更出众。财用之事最易开罪于人,这靶子得由你来做才抗得住。」
用晚食以前,源恭子称请教功课,来了正堂向泉子请安。公任坐到下首去,将正位留给叙正一位的泉子,让她以神祇正官的权位理事。下值过来接泉子回家的道长,视线一扫,便亦自坐到下首左侧,并未插话。
「……我已替你问准了右大臣。」合上批改完毕的功课,泉子微侧过脸示意右侧的公任,「右大臣之父、先太政大臣赖忠大人所改编的唐风乐谱,除却已经交给神祇官衙的大祭版本,私家收藏的独舞版本,也可借你抄阅。」
源恭子敛衽道谢。
她已二十八岁,学武除秽远来不及,只能从敬天的祭舞着手。这便是泉子给她从斋王转任大巫女的第二重找补。
「恭子,」泉子问,「你可知伊势神职的渊源?」
恭子稍直起身,视线依礼只落在上官的衣角,「据卑职所知,神祇伯、伊势祭主与伊势大巫女设立之初,皆仅由上古中臣氏为任,后由分脉大中臣家继承。自奈良以降,忌部氏也分任大巫女与神祇伯;平安以来,则皇族与源氏亦有参任神祇伯。」
泉子续问:「在我以前,大中臣家已百年未出力量者,比之诸地方巫女更不如,更莫论人才辈出的阴阳寮,却仍被公认为最有祭祀天赋的家门,你又可知因由?」
恭子愣住。
她来见泉子,就是因天赋太低,被伊势大辅打压太过,来朝泉子要说法的。
泉子便给她说法。
「百年未有力量者,半是因大中臣家逐渐走偏了路,半是因天道认为此世没这个需要。」泉子拂袖,课簿便眨眼间落到恭子身前,「再出力量者,是他们到底守住了家门,行祭用心,待庶民以宽,并为天道承受我的出现。我所理解的行祭,不是求神降恩,而是替天行道。」
大巫女有力量上的要求,但「力量」的定义,在泉子眼中有很多。
神力、政治、家世、财产、武道、德行、文才,甚至是美色、心计,诸此种种,不拘一格。
「我不在乎你为何想要神职,只你护持此职的尊严,得天认可,你便是名正言顺的伊势大巫女。如哪天行差踏错,也自有众官万民予你惩罚。」见恭子惊惧受压,泉子一笑,「我这不叫严厉,你该感激自己处于苍天在上的位置。假如是天道命定你无知无觉,出生只为被他人吃掉,作此世的养份,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道长与公任,同时望向上首威仪足压朝野的女子。
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也没谁觉得自己是不幸的那个。
蹭过土御门邸的豪华晚食,与公任道别,泉子和道长手拉着手,晒着月光,散步回到北戾桥邸。路经代表鬼门的戾桥,走过灯火寂灭的安倍旧邸,串起刻有名姓的钥匙解开竹林幻阵,夫妻俩踏进家门。
念叨着美少女转身已变成人妇,泉子拉着道长到正堂,逼迫他站直身,再从白袖里掏出衣衫,比在道长身上调整长短,嘴里还叼着针线。
道长瞬即愣住。
「我见优子跟赖通谈恋爱时,会给他送香丸和花。但我真的不喜欢这玩意。」泉子从嘴里抿下针线,低着头,手下给要修改的位置钉上记号,「你们平安贵族瞧不起动手劳作,但海对岸的女子多半会给丈夫做点女红。我最近都忙到没空给你送礼物了,抱歉。你就姑且收这个吧!」
「……」道长静静地看着身前的妻子,任她摆弄。
温色将左大臣的眉目浸得如水,润了寒潭般的黑瞳,酸软了心房。
等她记好,转身坐到几案前将针放下时,道长便跟了过来,俯下了身,两臂一展再收,将泉子抱在身前,耳鬓厮磨。
「泉子将自己送给我就好。」他说。
停了一下,泉子扭头跟丈夫面对着面,「道长,你为什么总是要说些细思极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