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往嘴里扔一颗草莓,注视路况。
“商静恒,你觉得我事儿多吗?”
一会儿要吃饭,一会儿要野餐,屁股还没坐热又要走。没人比她事儿多。
商静恒说:“你要是不事儿多,我给谁服务去?”
她没像往常一样和他贫嘴。
车已经路过那片油菜花田了,她忽然开口:“在这做事,应该会很浪漫。”
地里都是泥,脏。
油菜花是农户种的,给人家压扁了,再被双双捉去,脸就丢到银河系了。
商静恒扭头,她也正看过来一眼。
眼睛眯着,眼瞳被夕阳洗成金色。
他点了一下头:“可行。”
在网上查了攻略,他选了一个最合适的地点和时间:“去塔城。六月中旬,天山北坡的油菜花是盛花期,气温不热不冷。”
试探完之后,商静恒捏住了一颗心,等着她的答复。
他说了六月,说了半年后的约定。
她会答应吗?
江辞用余光瞄他,老男人脸红成炭火了。她的嘴角微扬,没有作答。
黑豆在后座上站起来,背弓出漂亮的小弧度,小狗腰细细的。它抬爪拍车窗。
“黑豆想出去。”她扭头看了一眼后座。
商静恒说:“到了就放它跑。”
车子拐进县城。车窗两边闪过成排的栾树。一棵树盛满三种色彩,红黄绿,渐变成模糊的色块。
江辞把车靠边停,她牵着狗,走在前边。商静恒在后。
黑豆扯着绳四处撒欢,嗅草,刨土。江辞被它拽个踉跄:“慢点,小闺女。”
商静恒伸手:“让她跑。牵绳给我。”
跟前就是个小饭馆。
招牌是“秋霞土家菜。”
老板就叫秋霞,此刻正在水盆里洗土豆。隔着门玻璃瞧见江辞,她迎上去。
“艾罗娣,好久没见你了。”秋霞喊的是江辞法文名字Elodie的音译。
“姐。”江辞打招呼,看了眼的小狗,问秋霞,“它能进吗?”
“能。这会儿没客人。进你的包厢。不影响。”
秋霞引着两人往里进,回头看一眼商静恒,“叶先生也来了啊。”
叶先生……
商静恒和江辞同时停步。
商静恒不知道老板为什么会这样说,但这句话让他感觉当头一棒。
江辞倒是镇定,问秋霞:“你见过叶……先生?”
秋霞推开包厢门,回头说:“见过。每回你在这里吃完饭走,叶先生都会来。点的东西和你的一样。”
江辞下意识回头看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包厢在里间,墙挡住了视线。
“知道了。”江辞在包厢坐下,对秋霞说,“上菜吧。”
秋霞给他们倒茶,出去之前拍一拍门边的大音箱。
“这个是叶先生带来的。说你下次来吃饭,有音箱方便放歌。他付了这间包厢二十年的费用。专给你留着。”
门关上了,秋霞的话还在江辞脑子里,开始翻江倒海。
茶是温的,她端起来喝,浑然不觉。
将茶杯从她嘴下拿开,商静恒起身:“温的,你喝了胃不舒服。”
他知道江辞只喝烫口的,和极冰的。
换了杯热茶,用他自带的茶叶沏好。
秋霞在厨房忙活。
商静恒没上前打探叶静昀的任何,包括他是不是和叶静昀长得像——不问,这个问题就不存在。
进入包厢时,已经连上蓝牙放音乐了。江辞低着头,用卫生筷戳一次性餐具的塑料薄膜。
商静恒把茶倒好,推过去,没话找话:“这是什么歌?”
“这叫曲子,不是歌。”她纠正,“Francis Lai为1966年老电影《Un homme et une femme》配的曲子。”
商静恒没看过,没听过。
先前因为同样喜欢陈小春的那点小庆幸,开始消散了。
“13 jours au Japon,就是用这首曲编的。苹果女王为东京奥运会准备的。结果全部被推翻。”她有些遗憾,用日语唱起这首歌。
她连日语也会,他一句也没听懂。
商静恒听着,她唱完,他开口:“东京奥运开幕式,鬼似的。”
她点头:“对。”
他把气往话里塞:“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三人行,蓝精灵,撒求东西。”
江辞竖眼:“你还来劲儿了?特吕弗的《祖与占》看过吗?她像一阵风,裹着不被驯服的笑和谜。祖爱她,占也爱她。谁都不拒绝,也谁都不完全接受。”
商静恒把桌子一拍,吼:“撒占不占阻不阻。三人行?求!你看点人看的。”
江辞:“跟你说不明白。”
商静恒:“那就闭嘴。”
音乐还在放,同一首歌单曲循环。
她看向窗外,货车一辆辆驶过,道路两边的栾树,随着夕阳下沉,暗下去了。
桌子不大,方桌,两人的膝盖在桌底下挨着。她没挪。
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商静恒的声:“我年纪大,犯糊涂了。对不起。”
她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冒火气。
江辞笑一下:“倚老卖老。”
商静恒环视包厢:“这馆子,你怎么找到的?”
江辞答:“跑完山,路过这里就来吃了。每次跑山后,都会来。”
“摩托跑山吗?”
她在昀县租过一辆川崎,商静恒当时就猜到她可能喜欢摩托运动,他查过。
他又问:“你一个人?”
“享受速度和风景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
他说:“你以后不要一个人了。”
“没事,我技术好。”她以为他会唠叨跑山危险。
商静恒说:“你一个人,谁递水?这活儿,我能做。”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我不会像叶静昀那样,放你一个人冒险,事后才偷偷出现在你去过的饭馆里。”
他动了动唇,把话咽下去了,因为她未必想听。
锅子端上来,放在卡式炉上炖着。
加热后,蒸汽往外冒。
腊蹄子炖的很烂。肉皮红棕色,筷子一戳就透。小土豆煮得裂开,表面泛着油光。莲藕滚刀块,筷子一夹就拉丝。
秋霞的手擦擦围裙:“还是你们常吃的味道吗?这回少放了点盐。叶先生不爱吃重口的,我记得呢。”
说罢,看向商静恒。
“好吃。但我口重。我姓商,是她屋里的。”商静恒用筷子把莲藕的丝,挑断了。
秋霞盯着他看了会儿,细看是不一样,五官相似,但这人粗狂硬朗,叶先生清冷绅士。
秋霞没想好怎么接这句。江辞已经开口,把话题引开:“姐,你一直在这里做生意,多久回一次湖北老家?”
秋霞说:“没回过。我爱人在这工作,他在哪,哪就是家。”
家,江辞对这个字陌生有熟悉。
她的家碎了,叶静昀又给了她一个家。她舍不下的。
江辞问:“以后,你也不回吗?”
秋霞说:“现在都闹不明白呢,想啥以后。就像社保,开前说交够15年就能不缴。我好不容易攒够了,它又变成20年了。退休年龄又往后延。鬼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天。我不想以后,就想今天。”
意识到东拉西扯多了。秋霞笑一下,退出去,让两人好好用餐。
那些话,让江辞有些恍惚。
她夹了一块蹄子吃,被烫到吸气。
商静恒放下筷子,起身弯腰,凑过去给她吹吹:“吃饭,别想事儿。”
她夹了最大的,肉最多的一块放在商静恒碗里:“定明天的机票,不用等一个星期了。”
商静恒顿了一下,慢慢将肉咀嚼完,他放慢声音,清晰地问:
“江辞,我不懂法语日语。你唱的歌,你看的电影,我听都没听过。跟我结婚,你真的想好了?”
她没回话,从桌上拿出手机。
吸了口气,给叶静昀发消息:
“阿昀,我一直以为你是老天送我的礼物……我现在放开你,祝你往后生活愉快,找到你爱的人。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没有倒扣手机,而是让屏幕朝上。
时间分秒过去,锅子被持续加热,有点快烧干了,一丝糊味飘上来。
商静恒去问老板要了点骨汤,加进去,把火调小一点。
他只看着蓝色的火苗。不看她,不说话,不打扰。
时间开始变慢,手机的屏幕暗着。
她发了诀别的话,叶静昀毫无动静。
江辞承认,其中有一半是在试探。
现在,试探结束了。
试探根本没必要存在。她真傻。
江辞这样想着。
在锅里挑了一块瘦肉,用清水涮了涮,她用筷子撕成小细条。
黑豆坐得笔直,鼻子朝上,尾巴来回扫。
她将肉条放在掌心,手伸下去。黑豆立刻用舌头把肉条卷走了。
在小狗咂吧咂吧吃肉的声音里,江辞回答了商静恒的话:“只想今天,不想以后。就一家三口过日子。过日子需要懂啥法语。”
天边的紫色在变深。走廊里老板正在用方言和什么人交谈。
也许是和那些眼线说话,也许不是,但那对江辞和商静恒,都不再重要。
商静恒盛了一碗汤,挑了几块肉。
白瓷小碗推到她跟前:“用这个泡米饭,香。”
她笑:“你还挺会吃。”
商静恒把自己的饭也用汤泡好:“吃饱点,暖和,山里凉,一会儿要出力。”
江辞问:“什么?”
商静恒低头扒饭:“吃完饭订票,明天回。晚上去山里。你不是想去油菜花田吗?咱不等了,吃完饭就去山里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