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午后的阳光照在水泥地上,起了一层暖融融的白。
黑豆又去追鸡了。母鸡飞上了墙,又跳下来,被追得咯咯哒满院子转圈。
蜡烛熄了,黑烟早散了。
她还没有回答,低着头用塑料叉子划蛋糕上的奶油。
商静恒攥着裤腿的手一直没松。
周大娘端了一盆凉菜过来:“尝尝,麻辣大杂烩,刚拌的。”菜放桌上时,她看见蛋糕,哎呀一声:“谁过生日啊?”
“我……”商静恒停顿一下,他想说“我妻子”,又改了口,“她过。”
江辞听出他的犹豫了,没纠正,没看他,而是扯起嘴角对周大娘笑。
“生日快乐啊。”周大娘看一眼桌子,“怎么没有长寿面?姨给你整一碗去?想吃啥汤底的?”
江辞说:“谢谢周姨。”
就是普通对话。
商静恒总觉得江辞话中有话。她在变着法子拒绝他?他刚才说错话了?他太心急了?是不是让她觉得被逼迫了?
短短几秒的功夫,思绪转了八百个弯,最后拉着他的情绪急转直下。
江辞在和周大娘说笑,不回答他的问题,也不和他讲话了。
商静恒低头,盯着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明明挨着的,却感觉隔了万水千山。
“汪汪——”黑豆跑过来,站在两人中间摇尾巴。小小的狗,小小的影子,把两人中间的空隙填补上了。
商静恒笑了一下。他当兵的时候最不怕徒步越野,万水千山算什么。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情话讲错了,他可以学习。手机备忘录里有的是情话教程。
屏幕上是他先前摘抄的小说句子“叫声老公,把命给你”“我在,接住你。睡吧,我守着你”“谁准你逃,别逼我在这……”之类。
商静恒开始默念,背诵,时不时瞄江辞。
江辞在周大娘耳边说悄悄话。周大娘弯着腰听,时不时笑两声。也不知在讲什么,两人的目光都没在商静恒身上。
他有点吃味,背情话心不在焉。
周大娘回去了。江辞坐直,凑过去瞧他手机:“你在背什么?”
商静恒把手机扣在胸口:“没背,看菜谱。晚上想吃什么?”
“我不吃蛋糕。”她把周大娘端来的菜盆放在跟前。
蛋糕一口没动。
商静恒的脾气来了:“你不吃蛋糕……”我买它歘求啊。
话没说完,她已经瞪过来。
他的气焰立刻灭下去:“我重买。”
“买了我也不吃。”
“……我定两只大鹅蛋糕,绑蝴蝶结的,行不?”
蝴蝶结……
江辞眼神一暗,低头在菜盆里扒拉,似乎是若无其事:“这是啥呀?”
不锈钢圆盆里,红彤彤堆成山。
商静恒瞥一眼:“鸡杂。脆骨,鸡胗,小肚……”
他还在给她数鸡杂的种类,却听她忽然说:“十二点过后,我给你答案。”
他还以为她会回避。
商静恒看向她,他的眼中有疑惑,也有感动。
江辞哼一声:“你在感动什么?”
商静恒嘴硬:“我会感动?呵。我现在是一点都动不了了,你害的。吃你的蛋糕。吃饱了好好想怎么补偿我。”
江辞夹了一块小肚,在她面前晃一晃:“小肚鸡肠。”
商静恒张嘴,叼过来,嚼一嚼:“那叫小肚dù。不叫小dǔ。你的语文是教官教的。”
一反常态。
江辞没反驳,闭上眼靠在椅子上,手机倒扣在心口。
瞥一眼她的手机,商静恒明白了。
她在等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会影响她的决定。
发消息的人,一定是叶静昀。
黑豆站了很久了,没人搭理它。它摇着尾巴闻闻两个人的裤角,来回两三次。最后谁都不选,在中间趴下了。
江辞换了个坐姿,鞋尖对着最近的那颗柿子树。
柿子树的枝条可谓光秃秃,一只黄棕相间的鸟低着脑袋,一下下地嘬着枝头的干柿子。
三个活物在院子里晒太阳,两人一狗。竹椅上两个人,狗趴在竹椅中间。阳光把三个影子拉在水泥地上,长短长。
商静恒的手搭在她竹椅的扶手上,小指往前挪了一下,停住,没往前。
她的手也搭在扶手上。两个人的手指隔了四五厘米。阳光打在间隔的缝隙上。
黑豆抬头看一眼,啥也看不见,打了个哈欠,继续晒太阳。
江辞手一抬,把他的手握住,举起来:“想握就握,扭扭捏捏做什么?”
“想啥呢,我是看你手冷不冷。”
“商静恒,重说。”
“……我就是想握你手。我晚上睡觉还想不脱鞋,你跑了我就追。”
“你穿,晚上睡着你要踢着我。”江辞停顿,指一指他,“嗳,你,彻底报废。”
“你那算有本事?你等我好了吧。”
商静恒嗤一句,扭脸,嘴角翘起来——起码,她今晚不会走了。
晒了会儿太阳,收拾收拾桌子,太阳就掉在山那头了。
商静恒在干活,江辞在小楼房里转悠。三楼有个书房,一柜子名著。
江辞随手翻了翻,书里夹着银杏叶做的书签,书里写着不少读书心得。想必周家老两口年轻时爱读书。
把银杏叶小心翼翼放回去,她忽然间有些羡慕,这样的乡村生活也不错。
随手抽了一本《罪与罚》,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阅读。碧绿的一汪光,照着泛黄的纸张。
窗外是茫茫夜色。楼下隐约有商静恒在厨房干活的声音,叮叮当当,隐隐约约。桌下是趴在她脚面的小狗。
小狗的鼻子动动,飞起来追着空气里的香味。
原来是周大娘端了一盘子酥皮油饼来。铁锅煎的,饼面焦黄,酥油香散开。
“吃啊。”周大娘手在围裙上擦一擦,又往回走,“灶上还有羊汤。”
“谢谢姐姐。”江辞把手机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就去拿饼,被烫得直搓手。
商静恒是同时跟着周大娘上楼的。
周大娘走了之后,他摇头叹气:“江辞,你吃这么多东西,攒力气呢?”
“嗯。”江辞咬一口油酥饼,咔擦脆声,掉了几粒芝麻在书面,她用手拂掉。
商静恒悄咪咪搬了把椅子,放在她左边。自己站到她右边,腿一伸,把她彻底挡住了。
他暗暗呼出一口气,还是不踏实。
江辞扭头看他的腿,然后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撤了一点。
商静恒警觉,侧身一挡。
她抬腿就踹了他一脚。
商静恒哼一声,低头揉腿。
紧接着,下巴被她捏住,他的嘴唇自然张开一条缝。
一块油酥饼被塞进来,她说:“堵你嘴。”
商静恒险些打个激灵,噩梦来了。
“我还没好,你别瞎胡闹。”
他已经想好怎么反抗了。
可她不再提。
吃完油酥饼喝完羊汤,她迟迟不动,洗漱完就睡了。手里捧一本书,枕头边是手机。手机连着充电线。
商静恒如坐针毡,攥攥手指,伸手去拿她的手机:“这么充电,手机会炸。”
“别动我手机。睡你的。”她把手机抱在胸口,放下书,拇指开始在手机上划拉。
新消息激增。
其中有小张发来的生日祝福,时间是五点二十,写的是:“老大生日快乐,法式大餐记得补给我哦。”
商静恒余光瞄到,他也拿起手机,给小张发消息:
——张知远,谁让你卡点发祝福的?
小张:我没有,我不是。
商静恒:法式大餐。法式,你懂不懂?就和牡丹江产的俄罗斯风味肠一样。风味,假的。你得意什么?
小张不回复了。
商静恒得意,治不了江辞,他还治不了小张了?他的气派又回来了。
时间一点点向凌晨逼近。
商静恒翻来覆去,一分钟看八百遍表。心脏跳动频率堪比秒针。
江辞干脆握着手机等,开着叶静昀的微信窗口界面。
“哒”一声,商静恒把灯关了。
屋内陷入黑暗,只剩手机的白光照在脸上。江辞皱一下眉,扭身:“关灯干什么?”
“休息。能干,”他咬了咬牙,把脸贴在她肩头,“你、你说干撒。”
江辞是背对着他的,手绕过去拍拍他:“赶紧休息。你伤还没好。”
商静恒搂紧她,扯了扯她的衣角,低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