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所有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精锐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去看赫卢那烈。赫卢那烈骑在马上，脸隐藏在阴影之中，明明是居高临下，却不知为何，在面对景岁安时，二人好似被拉到了同一个高度。而这个被他们包围的女人，仅凭一句话就扭转了战局。

赫卢那烈是如何熬过这个夜晚的，他们都看在眼里，那是一种无声的癫狂，此刻急需一个出口，却被景岁安硬生生的堵住。

眼看着赫卢那烈周身的气场愈发骇人，他们只敢垂下眼去在心里替景岁安捏了把汗。

“你们，去周围给我搜。”赫卢那烈绷着脸，却没有在沉默中爆发。

他的眼睛缓缓从阴影中抬起，其中的阴冷让精锐们不敢停留，作鸟兽散。他们都清楚，这一趟根本不可能有收获，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随着周围的人墙散开，阳光再一次照在景岁安的脸上，照亮她眉眼间的愤怒。

赫卢那朔已经离开，赫卢那烈搜不到任何东西，这让景岁安有了底气，可这一次她却把赫卢那烈的举动想得复杂了。让人群散开，是因为他的忍耐已达到极限。

他沉默着下了马，站在了与景岁安同样的高度。

他沉眸静静凝视着景岁安，试图丈量她的愤怒，他想要像从前一样将这当作是另一场交易，可这漫长的夜晚似乎磨穿了他的身体，只要看着她，就有源源不断的恐惧涌出来，让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虚张声势。

“你说，是我的错。”他打破了沉默，像是失去了愤怒的力气，“那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到来，他让景岁安解释，又何尝不是给自己找寻出口。

他的眼神痛苦且割裂，散发着嗜血的光，却被恐惧束缚，只能往身体里塞。而这些都精准地被景岁安捕捉，成了她手中的筹码。

“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你又何必抓着我不放？”景岁安冷笑一声，“人手是我让你加派的，你送来的药我也喝了，现在你让我解释？”

她一步步逼近赫卢那烈，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气随之攀上他的身体，榨取着所剩无几的理智。

“若合作是指我一忍再忍，而你却将自己的无能怪在我的身上，那不如到此为止吧。”

她的话中没有任何情绪，却偏偏是这种空无如蜻蜓点水，却一举击破了赫卢那烈的防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本能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是她的欲擒故纵吗？他多少听得出来，却想不明白，局面是何时糟糕到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的。他站在景岁安面前，将阳光遮挡，用自己的影子笼罩着她。如果他想，只需要一只手就能掐断她瘦弱的脖子。只需一声令下，他就能将她关到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明明该是这样的才对。

可为何他却连张嘴追问都做不到？

如今的他已经连苦笑都做不到了，他给了景岁安解释的机会，可景岁安却残忍到连欺骗都懒得给他。她就这样高高在上地抢夺他最后喘息的空间，再“慈悲地”告诉他，“当然可以怪她，但一切也就此结束了。”

原来，这就是他曾爱不释手的“宝贝”，只不过如今她的锋芒都对准了他。

“我找了你一个晚上。”他蹙着眉艰难开口，眼睛像是被敲碎的琉璃：“景岁安，你有心吗？”

话一出口，却看到景岁安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他最后的一根弦也崩断了。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一把抓住景岁安的手臂，将她拽到自己的身前，力道之大，让景岁安吃痛皱紧了眉，可他已无暇顾及。

“是你选择留下的！我承诺给你想要的一切，所以你选择留在我身边，你忘了吗？”

苦涩让愤怒变形，他的咆哮更像是困兽的哀鸣。

言语脱了缰，争的却无关利益，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争的是什么。只是委屈和不甘浸透了他，而他只想要她的一个态度。

或许他们之间只是交易，那也是景岁安选择了他。

“我没忘。”景岁安被他牢牢困在怀中，挣扎不过是徒劳，她干脆任由他抓着，而她寡淡的语气更加点燃了他的疯狂。

她永远不会给他安全感，这种感觉就像是毒蛇，从她的眼神和语气中爬出，无处不在。

“是你忘了，你我各取所需，我何时成了你的附属品？”

关节被挤压发出的轻响，是赫卢那烈心弦崩断的信号。

“你有心吗？景岁安！你就是要看到我害怕失去你，害怕得要发疯才会满意？”他的情绪被挑起，近乎绝望地对着景岁安喊着。

落在景岁安眼中，如今的赫卢那烈如困兽犹斗，可这种程度的情绪崩溃，还远远不够。

景岁安唇角弯起，眉眼却丝毫不动。她就带着这样诡异的笑，用目光在赫卢那烈的脸上扫过。

她缓缓开口：“你怕的不是失去我。”

她在赫卢那烈震惊的目光中，一点点掰开禁锢她的手指，脸上的笑意愈发深刻。

“你怕的是我。”

......

恐惧被景岁安一语点破，那些无形的东西如今也有了名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而一段过往的记忆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赫卢那烈的脑中。

年幼时，大可汗曾让他和赫卢那朔比试射箭，而奖励是一只狼崽。

那场比试是赫卢那朔压倒性的胜利。

狼崽理所当然地归赫卢那朔。而赫卢那烈得到的是大可汗的怒骂。

“你是我的儿子！你怎么能输给赫卢那朔这个野种？”

“现在你不过是输了比试，日后若再输，就是输掉小可汗之位，最后便是输了性命！”

他被骂得抬不起头，心中将这笔账记在了赫卢那朔头上。却不知，那日之后，赫卢那朔挨了大可汗多少鞭子。

他根本不想要什么狼崽，可再一次见到赫卢那朔时，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那只狼崽身上挪开。

赫卢那朔将那狼养得极好，毛色顺滑，目光有神。面对敌人或猎物时，那狼忠诚，凶猛。

他看得越久，心中的妒忌便越深。

明明是不想要的，心里却只剩一个声音：那原本该是我的。

这声音困了他许久，直到他将那狼崽硬抢过来。赫卢那朔没有反抗，他只觉得赫卢那朔软弱。

却听赫卢那朔淡淡说道：“不是夺走就会成为你的。”

他把这当作丧家之犬的哀嚎，却在之后的每一日都被这句话狠狠打在脸上。

这狼无论是打，还是用食物引诱，始终用警惕的目光瞪着他。

那是看敌人的目光，让赫卢那烈愤怒之余，心底生出了些许恐惧。他不愿放手，却时时担心，这狼会在时机成熟之际狠咬他一口。

他的犹豫终于在一个瞬间爆发，当他带着狼去牙帐时，亲眼看到它对着赫卢那朔摇尾巴。

愤怒战胜了理智，在向大可汗展示训练成果之前，他拔刀砍死了它。

狼在断气前，幽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刀尖上的血沾着它的毛发，一滴滴落进泥土中，也将他的心彻底染红。

他喘着粗气看向赫卢那朔，对上赫卢那朔愤怒的目光，他却笑了出来。那笑带着颤抖，却将他心中淤积的东西倾泻出来。

赫卢那朔的痛苦，让他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