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江泊宇回来的那天，整个江宅像被按下了某个喧闹的开关。

江妈妈更是亲自下了指令：“把阿姨做得好的那几道菜都排上，再让老周去订最新鲜的石斑，泊宇从小就爱吃那一口清蒸的。”

江爸爸更是罕见地推掉了下午的应酬，早早回了家，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报纸。

管家拿着小本子在客厅里踱步，连门口那排冬青都吩咐人重新修剪了。

整栋主宅为了一个人的归来，所有齿轮都在兴奋地预热。

江泊雅站在三楼书房的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地忙碌，看着父母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热切的笑意。

自己像个买错了票的观众，误入了一场别人家的合家欢电影首映礼。

黑色的车碾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停进院子的那一刻，江泊雅早已跟着父母站在了门廊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只巨大的行李箱，然后是一条长腿，再然后，江泊宇整个人从车里拔了出来——

一米八几的个子，西服外套敞着怀，头发比视频里短了些，整个人带着分公司历练出来的那股利落劲儿，笑起来的时候又全毁了，露出一口白牙，活像个刚放学的高中生。

“爸！妈！”他几步跨上台阶，先把江妈妈搂住转了半圈，又跟江爸爸重重拥抱了一下，尾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我想死你们了！也想死家里的饭了！”

一通寒暄之后，他的目光越过父母的肩膀，落到了最后面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江泊宇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张开手臂。

江泊雅僵了半秒。

才半秒，他就反应了过来，抬手回抱。

但就是这一下，也被江泊宇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手臂在弟弟背上明显顿了顿，随即又收紧，像是想把这点生疏揉碎了混进拥抱里消化掉。

“长高了啊。”江泊宇松开他，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嗯。”

“怎么跟哥还‘嗯’？”江泊宇笑了，笑得温和极了：“以前你都是直接扑上来的，一百多斤挂在哥身上，跟个树袋熊似的。”

“现在倒好，愣愣站得跟个小门神一样，跟哥还客气什么？”

“……那是小时候了。”江泊雅垂下眼，语气恰到好处地窘迫，像每一个被兄长当众翻旧账的少年。

“也是。”江泊宇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给自己找了个解释，“长大了嘛。”

长大了，好理由。江泊雅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也记住了这个解释，顺着台阶，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路上顺利吗？”江泊雅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语气尽量自然亲切得像在聊家常。

“顺利，分公司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正好休个长假，在家陪你们好好待一段。”江泊宇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勾肩搭背地往餐厅走：

“走走走，先吃饭，饿死我了。吃完饭陪我打两盘游戏，我新买了个手柄，今晚必须把老弟你虐哭。”

江泊雅被他裹挟着往前走，脚步踉跄。

那些热情全是冲着江泊宇真正的“弟弟”去的，而他被夹在其中，像穿错了别人的衣服，哪里都不合身。

……

接风宴开席的时候，长桌上的热闹达到了顶点。

清蒸石斑鱼卧在白瓷盘里冒着热气，砂锅汤咕嘟咕嘟地响，白雾氤氲了水晶吊灯的光。

江爸爸难得话多，讲起了最近进行的一个大项目变革；

江妈妈坐在两个儿子中间，筷子几乎没停过，一边给这个夹菜一边给那个盛汤。

“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这个鱼肚子没刺，泊雅你尝尝”、“泊宇你也是，哎呀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江泊宇也讲起分公司的事，讲他跟当地一个大客户斗智斗勇，讲到对方被他绕进自己挖的坑里时，一桌子人全笑了。

“那后来呢？”江太太追问。

“后来合同可算签了，但我回酒店吐了半宿。”江泊宇一脸悲壮，“妈，我在外面容易吗我。”

“活该，让你逞能喝。”江爸爸嘴上骂着，眼角的纹路却全是笑意。

江泊雅坐在这一切的正中央，端着碗，接梗，倒茶，跟着笑。

他给爸爸添了茶，替妈妈把汤碗挪远了些免得烫手，在哥哥讲到最精彩的地方适时地问了句“然后呢”。

每一分人设性格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

只是他的灵魂，仿佛飘在餐桌上方两米的地方游离着，远远地看着这幅其乐融融的画面，在看一场别人的温馨家庭故事。

画面里有暖黄的灯光，有热汤的白气，有轻松的笑声，唯独没有他。

或者说——唯独没有“他”这个灵魂，坐在那个笑着的，只是一具原主的身体。

“哎，我跟你们说，我今天在飞机上没网络无聊整理相册时，还翻到了老照片。”

江泊宇把手机往桌子中间一放，屏幕上是张泛黄翻拍的老照片，一个小孩子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得没心没肺，“你们看泊雅这张，缺牙还笑呢，笑得跟捡了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