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放空,从赵洵那张自鸣得意的脸上挪开,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边上飘: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个端托盘的侍者。
白衬衫,黑马甲,站得歪歪扭扭,一半身子藏在廊柱阴影里,正歪着头看戏,看得目不转睛,嘴角还挂着点没藏好的笑,一副“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矿泉水”的架势。
江泊雅:"……"
不知道为什么,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束光。
堵了一晚上的那口气,忽然就顺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赵洵,慢慢地、清晰地开口:
“你。”
赵洵一挑眉:“嗯?”
“不是你。”江泊雅抬手,指向角落,“你。”
全场视线唰地转了过去。
廊柱后,摸鱼中的靳容一个激灵,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赶紧颠颠地端着托盘小跑过来,站定,一脸老实巴交:“啊?”
靳容还在心里疯狂吃瓜吐槽呢,没想到江泊雅突然就把火引到他身上了。
突然被上司点名,没回过神来,靳容表情还有些呆:“泊雅少爷,怎么了?”
江泊雅看着他,指了指地上那片被红酒弄脏的地毯,又指了指坐在沙发上满脸错愕的赵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拿个拖把来,把这脏东西拖出去。”
“……拖,拖谁呢?”靳容眨了眨眼,呆得货真价实。
江泊雅面不改色,抬起下巴,朝赵洵的方向一点:“这个啊。”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个脏东西在我家,快把他拖出去!
偏厅安静了一秒。
虽然言辞不够犀利,阴阳怪气程度也就那样,但这是在系统屏蔽了他巨量词汇的情况下说出来的。
赵洵再怎么迟钝也是听明白了这意思,原本挂在嘴角的轻浮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靳容低头看了看那滩酒渍,又抬头看了看江泊雅,再看看赵洵,表情肃穆得像领了圣旨:“懂了。”
靳容立刻心领神会。
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极其配合地坐了一回江泊雅的嘴替,非常心有灵犀地把江泊雅被系统屏蔽的话都给说了出来。
靳容放下托盘,挽起袖子,先冲那滩酒发难:“这地毯上的酒,是刚才几位倒的?”
赵洵身边那男生脸色一变:“是他自己,”
“哦,我看见了。”靳容点点头,语气诚恳到无辜,“您抓着人家的手倒的,倒得满杯往外溢。这么大阵仗,是嫌我们家的杯子装不下您的热情,还是嫌地毯太干净?”
“你——”
“我们家的地毯是定制的。”靳容无缝衔接,一边已经从廊柱边抄起了拖把,往地上一杵,“脏了要处理。弄脏地毯的源头,按理,也该一起处理掉。”
他视线似有若无地往赵洵那一圈扫过去,笑眯眯的:“您几位,是自己走出去呢,还是要我帮忙?”
一字一句,全是讲道理的形状,没有一个字脏。
江泊雅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
但只要够熟悉他,就能看出来,他心情好得很。
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本来都该从他嘴里出来,是系统屏蔽了他的词汇量,逼得他只能捡最寡淡的讲。
而眼前这个家伙,简直像钻进了他脑子里,把他咽回去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原原本本地替他说了出来。
还说得比他狠。
【宿主!!】
系统的尖叫声在脑海里炸成一片,【宿主你没看到赵洵的好感度下降了吗?!掉了!哗哗地掉!还有支线!你之前在这些同辈身上维护的形象换的支线积分,也在跟着掉!全在掉!!】
江泊雅:“哦。”
江泊雅面无表情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说真的,他一点也不在乎什么好感度。
那三个强制塞给他的攻略对象,好感度又不能换钱,甚至还不能换成支线的积分——起码有时候能兑一些应急东西。最没用的三个便宜货,还非逼着他攻略,早就看他们不爽了。
只有系统在意的要死。因为这些好感度,等于说能量化成吸取的气运,好感度降了,岂不就是要把它吞到手的能量再抠出去一些吗?所以这是它最破防的地方。
江泊雅心想,更何况,这事从头起就没一处对劲。
据这个系统说,江泊雅在原本世界里,是因为猝死,所以被绑定到这个世界来,可来了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任务才能活。
这个先斩后奏、强买强卖的决定让他本身就不爽。
但江泊雅又没有主动想死、想放弃生命的态度,这才被裹挟着做起这所谓的任务。
可任务真搞砸了又能怎样?系统顶多电他、扣他已经不知道欠到多少位数的积分,总不至于电死他吧。
江泊雅虽然在原世界年纪也没多大,穿过来这几年,加起来可能都还是人家在大学校园里晃荡的年纪,但他已经深谙了社畜摸鱼的精髓。
赵洵被下了面子,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江泊雅,你什么意思?一个佣人,你让他来踩我的脸?”
随着赵洵的发难,他身边那些人——之前也是系统要求江泊雅维护的白月光形象,赚的一些支线积分,此刻也有了幅度下降。
这气得系统一直在脑子里叽里呱啦地报警。
【宿主!你听我说话!好感度!赵洵的好感度已经跌出安全线了!支线收益在往下掉!您要挽回!现在!立刻!】
“啧。”
江泊雅终于听烦了。
眼前的赵洵还在说什么“有意思”、“这侍者叫什么”、“江小少爷护起人来倒是……”,他一个字也不想再听,烦不胜烦。
江泊雅连看都不想再看赵洵一眼,转个身,打算直接离开这该死的攻略对象三号的辐射范围。
靳容本来没有主动打开偷听系统对话的频道的,但看江泊雅紧皱眉头又烦躁的表情,估计能猜到,可恶的系统又在压榨劳工了。
靳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他悄悄释放出一丝属于书虫的精神力,将其系统的一部分能量扯长,捏住一丝边角,轻轻往外——
但没有扯下来吞噬,而是倒反天罡,将这股能量化作一道看似微弱的电流,直接顺着感知网络劈向了那个聒噪的系统。
【信号,滋滋,宿——滋——】
系统的语音频道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音,随后暂时消声殆尽。
系统被电晕了。
这下安静了。
靳容收回感知,心满意足,表情管理合格,端着托盘,深藏功与名。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准备迈步的江泊雅愣在了原地。
他好久没体会到这种脑子里完全静音的感受了。没有机械音的催促,没有扣分警告,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请维持人设”。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泊雅下意识环顾四周。
虽然明他知道自己脑子里的系统跟在场的人都没有关系,但或许是下意识的举动吧,江泊雅目光扫过偏厅,竟让他捕捉到了撤退到罗马柱阴影边缘的靳容。
那个穿着修身侍者马甲的少年,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嘴角挂着一抹恶作剧反击成功后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偷笑。
江泊雅盯着靳容,盯了许久。
对方察觉到了,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
然后极其自然地、礼貌地、无可挑剔地,冲他微微欠了欠身,比了个“您慢走”的手势。
江泊雅看向他,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突然就那么松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