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宁若汐立于船尾舵房处，耳畔哗哗作响，她不得不拔高声量与身旁人说话。

“曹客长，这海流往何处偏？”

曹客长将关门棒交予身旁水手，出了舵房，站在甲板上，看着四周天空，指着站在右舷道：“这海流力道很大。自东边而来，向西走。眼下我们只能向东转舵抵御这股海流，稍一松劲，这船就得被带往西去。”

“宁姑娘，我们自南向北而行，罗盘不顶用了，得牵星啊。”

宁若汐点点头，她明白这些道理，只是眼下海图未解，各星于天际何处未定，她如何定航？

“大哥的确做错了事，只是这牵星之事，我们都做不了，不该将他丢给那苏家少主。那苏少主可不是什么仁义之人，我担心……”

“曹客长，这番话你与我说说便罢了，可别再殿下跟前提起。”

宁若汐抬眼看着一脸忧虑的曹客长，毫不客气道：“殿下最忌船上之人生出二心，越是心存仁义之人，越是不喜两面三刀。所以，我劝你将这念头咽下，不可再对旁的人提起。”

“你且放心，殿下留了米粮与他们，苏耀楣又有手段，他们死不了。待修好船舵，自会返回旧港。”

“但愿如此。不过宁姑娘，毕竟与他几年交情，我不愿见他沦落至此……”

“我明白，客长是重情义之人，可情义也分长短。客长是先顾遥不可及的兄弟之情，还是先顾这一船人的命？”

“海流之事我会禀告殿下，眼下还是有劳客长稳舵，我还得去乔鱼来处看看风向。”

宁若汐稳住这舵工，欠了欠身，离了船尾，回到甲板中央，看着那攀上桅杆的人，吆喝道：“乔鱼来，风向可顺？”

“顺！”

乔鱼来听见宁若汐的声音，立刻跳下甲板，来到她身边咧着嘴笑：“这几日风顺无大事，我正想着与你说说，是不是也随他们减少吃食，省点米粮？”

“不可。舵工与缭手不可减少米粮，这是殿下定下的。”

宁若汐回了他，又抬头看着桅杆顶上那迎风绷得笔直的定风旗，旗下那五两鸡毛在空中飞舞，暂且沉下心。

风顺便只调舵，这几日得多留意舵工处。

她拿定主意，正欲收回目光，便瞧见桅杆望斗处万里光探头探脑的古怪模样。他似是想下望斗，可瞧见宁若汐，又倏地躲回望斗中，不再现身。

“这万里光……”宁若汐轻轻蹙眉，埋怨道，“为何总是这般行迹古怪？”

“他生来胆小。许是没见过宁姑娘这般美若天仙的女子，害臊躲起来了。”

“别……”

乔鱼来言语唐突，宁若汐正想呵斥，却又见他笑得没半分歪心思，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了。她避开这缭手热烈的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罗盘。

坎壬。

若苏耀楣所说离丙才是正确针路，那返回加炎澳便取坎壬。曹客长说的没错，若海流横向侵袭厉害，便会如此前北大年那般，罗盘无误，船只却被横向推远。

必得牵星。

而这艘船上，会这牵星之术的，唯有齐玦。

宁若汐抬头望向艉楼，便这么巧的，撞上齐玦望向她与乔鱼来的目光。那道目光极为沉静，没有一丝怒意，眼下虽是日出闪耀，可他的目光却似墨夜，不带温度地压下来，叫人心生惧意。

宁若汐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望着他的眼神些许闪躲。

她不明白，明明是他允她做的火长，她只是恪尽职守，为何他总是阴沉沉地吓人？

心下别扭，可她也不觉自己做错了，便不再闪躲齐玦压下的目光，迎了上去，欠身行礼。那站在艉楼之上的男子见她如此，似是一愣，又转身回了舱室。

舱门紧闭。

齐玦靠着舱门，满脑子都是宁若汐与那缭手说话时的模样。他不明白，她为何那般喜欢与那些水手一处。

论样貌、论才情、论身手，他哪一样不在那些粗人之上？

他缓步来到舱内木桌前，取出藏于袖中海图，忽地顿住。他看了看他的一身长袍，又想起那些水手，无一例外的短打装束。

自占城起便是如此，出海众人皆身着短衣，即便女子也如此。宁若汐跟着他，虽着长衣，却甚是单薄。而那些水手，乃至苏耀楣这个一方霸主的少爷，皆是短衣。

他乃大京皇子，自幼受教，衣冠在，则威仪在，肌肤外露，是亵慢失敬。要他如蛮夷那般在众人前脱下衣裳，如同要了他的命。

可宁若汐似是惯了男子这般袒露肌肤，此前与他肌肤相亲时，也未流露出娇羞之态，反倒喜爱贴着他的胸膛，毫不避讳。

或是，她偏爱如此？

“殿下！”

娇柔带怯的声音自舱门外响起，齐玦知是宁若汐，随意应了声，任她开门而入。

“奴婢今晨已查了隔舱米粮，依伙夫与常侍卫之见，尚可维持三四日。曹舵工禀报海流自东向西，他已向东转舵，抵御海流侵扰。乔鱼来禀报风向正盛，他请求自减吃食，奴婢未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