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家这个小楼,是八岁时候盖起来的。
花费了储淑珍所有的积蓄,夏尔西记得当时储淑珍很开心,她也很开心。
还是毛坯楼的时候,她就楼上楼下跑,觉得自己的家好大,好漂亮。
她在这里长大,住了十年,直到高考。
跟周围一排邻居的房子一样,白墙被经年的风雨浸出旧痕,楼角灰黑苔藓一层又一层最上面是当年的新绿,旧了,可是不破败显得更温和,屋顶铺着层层叠叠青灰小瓦,檐角微微翘起,修补过很多很多很多次,不一样颜色的瓦片就是一次次的痕迹。
墙角爬着常青的藤蔓,风吹枝叶轻颤,落得满院晃动的细碎光影,跟夏尔西一样有朝气。
院前院后早些年都是河流小溪,小溪改道,后来修了路,后面是大河,汛期才涨水,近些年修葺了两岸。
小时候,河岸都是草,湿润润的,夏尔西跟小朋友们出从最上面滚到最下面,看谁距离河水最近还能不掉到水里面,没人愿意当冠军,孩子们都是湿淋淋浑身泥地回家,还能从兜里掏出来几条泥鳅或者几条鱼,养在门外水缸里。
一般某个回家的时间,吵闹声就会响起来,有时候还有点儿巴掌声儿。
河岸有几棵老树,很老很粗壮的那种,枝丫延伸到河中央,倒影十分漂亮,如果放到现在,一定是网红打卡点,不知道谁家爸爸做了很长绳子的秋千,拴到了延伸到河里的粗粗的枝丫上,孩子们觉得他是全世界最棒的爸爸。
孩子们要先爬到树上,再沿着枝丫爬到绳子上方,再顺着绳子滑到秋千上,这是个不太容易的过程,但是孩子们乐此不疲,荡秋千都觉得很有成就感。
下一个孩子过来,正在荡秋千那个孩子就会佯装很害怕地大喊着哈哈大笑跳到水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怕,小伙伴们从来没有真的打架过,吵吵闹闹,磕磕碰碰,都是不小心。
童年。
一片欢乐。
不到看不到手指头,是不回家的,小镇算是山区边缘,但是黑得也早。
夏尔西不管多脏,储淑珍都没发过脾气,一次都没有。
夏尔西满脸是泥站在门外。
咧着嘴笑嘻嘻的。
一排小白牙对着储淑珍,储淑珍一皱眉,说一声:“臭宝。”
“臭妈!”夏尔西嘴欠。
“坏宝!”
“坏妈!”她觉得这种模仿太好玩儿了,笑得咯咯的。
储淑珍会慢悠悠给她洗澡,洗掉她头发上每一根藏进去的水草,让她香喷喷睡觉,给她打着蒲扇,点好熏叶子。
“妈妈。”她不睡。
“嗯。”
“妈妈。”她睡不着。
“嗯。”
“妈妈。”她还不困。
“……”
她不厌其烦叫着,妈妈不厌其烦地应着。
这个世界上最爱她,最包容她,最喜欢她,永远都会答应她的人,不在了。
……
八岁之前,夏尔西住在云南。
那就是再之前,她更小或者她没出生时候,妈妈在西藏。
这个合影,难道有爸爸吗?
爸爸。
这个称呼。
在夏尔西这里不是禁忌。
她从小就没有,意识到别人有爸爸都已经很大了,问储淑珍爸爸在哪里,储淑珍说爸爸在另一个家,等你长大了,也许爸爸会邀请你去他的家玩儿,就像是你去过的阿姨家和叔叔家。
储淑珍说的阿姨家和叔叔家是邻居。
所以夏尔西从小就觉得爸爸跟邻居没区别,自己有事儿没事儿的都去邻居家玩儿,只不过爸爸的家没去过而已,她觉得应该是离得远,等长大了,她能走很远的路了,也许就能去了。
爸爸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从来不是个伤心的词汇。
后来她也慢慢知道了。
爸爸应该是每个孩子都有的,储淑珍开始说的理由很简单,他们原来住在这里的,当然有爸爸了,你是八岁才从外地过来的,爸爸没带过来嘛……
对于幼儿园文凭的夏尔西来说,也足够糊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