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过去的她很少和其他人一同行动。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燕向雁压下内心的那些思绪,抬起手——
“这里。”她的手指在那些漆黑而又破碎的肢体上圈了一圈,“这些都是魔气侵蚀的痕迹。”
褚鸣野点了点头。
女孩凝望的目光直至那片碎裂的天穹——
“但魔气,不从天上来。”
燕向雁缓缓开口。
魔气,是天道对世人的不敬降下的惩罚。
天地异变之时,它们自大地上撕裂的伤口中溢出,吞噬万物的生机,蛊惑人心,祸乱一方——
从天而来的,是灵气。
这是修仙界的常识。
燕向雁侧目。
一侧是陷入沉思的褚鸣野,另一侧——
女孩匆匆瞥了一眼身旁站着的青年,纪理就这样站在那片壁画前,什么动作也没有。
“天上来的魔渊裂隙吗?”
青年细微的呢喃,如初冬的落雪般轻飘飘的落在她的耳畔。
有些冷。
呼吸短暂的停滞,夹在两人的静默之中的女孩,怔愣着失神了一瞬——
裂隙……
女孩默默的在嘴边咀嚼着这两个字。
上一次从她的嘴里吐出裂隙这样的东西,还是她在斥责柳应语疯了的时候。
柳应语这家伙,竟然将那个满是外来者的地方,建在魔渊的裂隙之上——
这样骇人听闻的消息,被柳应语瞒得死死的,如果不是那天她意外触及到这一点,或许永远不可能知道。
那,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搜灵阵呢——
是纪理。
如果不是纪理那个错漏百出的搜灵阵,或许在那片后山上她会采取些其他措施——
例如……她们问剑宗内部的通讯手段。
许久不见的错愕悄然爬满了女孩的面庞。
起初她还在想,纪理在搜灵阵后还能以一副温良的模样对待柳应语,担心她,顺从她的一切指令,想来只是探查到了,却并不清楚那片农田下压着些什么……
毕竟,裂隙这东西事关魔境,极为重要。
就算是中央庭,也只有极少部分修士能够准确指认出一条静止的裂隙。
那一整个山上的人,说是穿越者,但实际上有一个算一个的,全是柳应语藏在山上不谙世事的小白兔,鲜少下山,不了解修仙界也很正常。
但现在,她毫无征兆的从纪理的口中听到了那两个字……
纪理他知道了。
那柳应语——
她有些后悔在群里发简讯了。
她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
暴露自己欺骗的过往,展露自身的异样与才能,是一件极其不理智的行为。
或许她真应该就如系统所说的那样,想个理由先行离开这里——
“阿愁!”
清亮的声音从石道深处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她的声量其实不算大,却又如林中乍起纷飞的燕雀一般四散飘摇,猛地将她从惊惧与后悔中拉回现实。
陌生的清风拂过女孩僵硬的身躯。
她们回来了。
燕向雁的眼睫微微颤动,她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又飞速的敛下面上的神情。
明黄色的衣装,少女的笑颜卷着青丝,在她的面前不断放大,在这还算昏暗的石室内亮的晃眼……
“你们快来看这个——”
在少女的身后,一道素白的身影光速迅疾着钻了出来。
满是愤懑的少年,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真是,气死我了。”
祝望一来,就将那皱巴巴的东西往褚鸣野怀里一拍——
少年那张稚嫩的脸涨得通红,“这都叫什么事……”
耳边是祝望不停的絮絮叨叨,褚鸣野的眉头微微一跳。
少年低头望向那皱巴巴的小东西——
那是一本册子,一个小女孩的过去。
粗糙的麻纸,少年的指尖拂过这巴掌大小的小册子,它真的太破了,就算努力抚平,这上面的痕迹也不会消去。
女孩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稚嫩的笔迹一个又一个跳进她的眼眸里,给她来了一记重击。
明明,褚鸣野早已翻到了下一页,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眼前还是落在那力透纸背的‘小霞’二字上——
一个会被一巴掌扇跪到地上的女孩,力透纸背……
这个时候,不知怎么的,她有些想笑。
这完全不适用书写的草纸,写满了这个女孩满是怀念的幸福童年,和停滞不前的未来。
看上去,她和小霞以及清辞的关系,真的很好——
可是,燕向雁的脊背僵了一下,闭上眼睛不愿再看。
那个会给她送麦饼的老奶不在了,小霞,她的朋友,也不在了……
活着的,只有她这么一个不知道上哪来的孤魂野鬼。
燕向雁从醒来的那一瞬间起就知道,莫名在这个身体内醒来的自己,完全没有关于小霞过去的任何记忆。
起初,她静静的睁眼看着那老妪,观察合下那群人——
早已枯朽的灵魂,坐在破落院子里的那一小方天地,抬头仰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轻柔的云雾在她漆黑而浑浊的双眼里不断的向前。
她能看到,那是离她远去的风……
昏暗的石室里,燕向雁抬起沉重的眼皮,心,跳的好快。
是小霞的身躯在本能的悲伤吗?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姓名……
身侧,祝望还在愤愤不平地念叨着什么,纪理偶尔应一声——
他们很生气,动静也很大,但燕向雁什么都听不清了。
“所以——”褚鸣野的声音忽然从一旁插进来。
折扇握在手中,少年的语调平淡得听不出什么起伏,他的目光追着一脸恍惚到双眼无神的那个女孩身上——
“你的名字是小霞?”
燕向雁的嘴巴微微张了张,又闭上……
说不出口。
小霞,一个她必须熟悉,却又陌生到完全不敢靠近的名字。
燕向雁从未这样介绍过自己,对于她来说,哪怕是阿丑这样的蔑称,都会比称呼她为小霞要好……
很简单也很普通,或许在大街上随口喊一声,都会有不少人应答——
但这是这具身体的名字,是那个被清辞养大的女儿的名字。
燕向雁沉默了良久。
“还是叫我阿愁好了……”她缓缓开口。
沙哑而撕裂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落在这里。
喉间的震颤仿佛还腻在嗓子眼里,她听着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
燕向雁从未想过,她居然真的能发出那么难听的声音……
与这个残破的身体无关,这只是燕向雁的问题。
她不想离开了。
危险也好,死亡也罢,反正她早就不是无情道修士了,不是吗……
她想亲眼看看,这孩子的结局。
就这样沉溺一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