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息之后,石壁上的箭孔缓缓闭合,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
通道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他们脚边那些断裂的箭矢在地上微微颤动,伴着二人绵长的呼吸,发出些许微弱的嗡鸣……
少年捏着剑柄,额角沁出一层浅浅的汗珠,指尖微微颤动。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些断箭,长舒一口气,“好险……”
“是好险。”曲惊竹凝神盯着那些短箭,随口应付着少年。
明黄色的劲装,衣角微脏。
少女蹲下身,烛台早就滚到了另一边,又被那些箭矢射成了个筛子。
一片昏暗中,只有独属于这个少年剑修的灵力还在熠熠生辉。
借着祝望佩剑上卷着的灵力,曲惊竹仔细的凝望着那些断箭。
箭身通体漆黑,锐利的箭头上泛着一层深紫色的光泽。
“看这成色,可能是蚀骨散。”她的面容上浮出了些许异样的神色。
这是一种十分常见,却又药效疾猛的毒药,触之即腐,她自己身上就带着些沾染蚀骨散的银针,以备不时之需。
“蚀骨散……”
祝望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些村民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不仅是这个毒,还有这些箭……铁器可不便宜。
“不止。”曲惊竹直起身,拍了拍衣角上沾染的那些灰尘,目光在通道两侧的石室上扫视,“它们的触发方式也很奇怪。”
常见的机关——这一路上她们一直小心翼翼,从没踩到什么东西。
曲惊竹皱着眉。
时间,声音,最开始因着纪理和祝望的强制力才打开的通道,甚至可能是另一路人触到了什么东西……这些都有可能是刚才箭雨的触发条件。
“你说,”曲惊竹眨了眨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们会不会误入别人的墓室里了?”
“墓室?”祝望瞪圆了双眼,一脸的讶异。
“对。”少女又望了望周围。
自她们下到这密室的一路下来,通道,机关……一系列的流程都像极了她上辈子看的那些盗墓电视剧。
“难不成这里是燕向雁的墓室?”祝望灵光乍现——
曲惊竹的脸色变了变。
“先不下定论。”少女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走看。”
两人重新上路,只是这一次,明显更加小心了。
祝望重新拿出的夜明珠,被他用灵力催得更亮了几分。
少女单手探入腰间的芥子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通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
转过弯角,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的门半掩着,从门缝中透出一线微弱的幽光。
祝望和曲惊竹对视了一眼。
祝望上前,剑鞘顶开石门,瞬息间,曲惊竹指尖捏紧的银针擦过少年的腰侧,直向那石室里去——
叮。
什么都没有触到,银针落地,清脆的声响在这就连呼吸声都收敛得极浅的通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出乎他们的意料,眼前的这片空间,不是什么墓穴,没有意向中的棺材,也没有什么机关和守卫——
这就是一间简简单单的居所。
一张石桌,两把石凳,角落里有一张简易铺就搭成的床榻,堆着一丛又一丛有些枯腐的杂草。
“你看看这个。”
蹲在枯草垛里翻找的少年,在杂草间找到了团揉皱的小册子,抚平后还能看到那些清晰的痕迹。
祝望抬手轻拍着上面的尘灰,随手翻了两下,站起身,递给曲惊竹。
巴掌大的小册子,大概是有几页,薄的甚至拎起来都甩不起来,指尖抚上去,粗糙的麻纸糊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
麻纸洇墨,糊作一团的墨迹中隐约可见那些文字的模样。
‘不许看’。
那就是要看,顶着夜明珠的亮光,曲惊竹翻开第一页。
祝望也将脑袋探了过来,两人凑在一起,一前一后的看着那些稚嫩的字迹——
居然……
曲惊竹微微睁大了些眼睛,瞳孔不可察的悄悄偏移了些许。
这是个小孩的日记,还是个小姑娘。
粗糙的纸页,劣质的墨水,曲惊竹的指腹浮上那些墨迹。
文字并不难弄懂,她早就学过这里的文字,晦涩的字句在她的眼中轻而易举就能转换成通俗易懂的文字……
只是——
【今天……是我来到新家的第一日,带我来的婶子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可是,我有自己的家。
……
原来,婶子家里还有一个人。他好高好壮,声音也很大,我有些怕他。今天,他摸了我的头,还送了我这个册子。我会识字,他很高兴,婶婶也很高兴。】
【王婶家有好多鸡,还有一头猪,味道有些大。王婶告诉我,不伺候好它们,全家都没有饭吃。
鸡群很聪明,我一靠近,它们就围过来。有一只黑色的小鸡总是抢不到食,我就把木桶放得离它近一点。它好像是知道的,每次见到我都会叫个不停。】
【小鸡被卖了。】
【今天去河边洗衣服了。河水很清,也很凉,能看见水底的那些小石子。手有些冷……后来这里来了一个走路一拐一拐的老奶奶,她做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看起来好累。
我去帮她了,她很惊讶,然后笑了。好温柔啊,就和娘以前笑起来一样。事后奶奶分了我一小块麦饼,很厚实,很脆,咬一口会掉渣。
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今天又见到林奶奶了,她问我叫什么,还夸我的名字好听。】
【为什么……我只是想去找哥哥,告诉他我在这里认识了新朋友。】
眼前,是女孩越写越明晰的字迹,耳边,是祝望深呼吸的巨大动静。
【哥哥踹了她一脚。
这个小女孩已经够可怜了,他们为什么要打她,凭什么打她。笑声好大,好刺耳……她也和我一样吗?】
【原来……这个小女孩是林奶奶家的。我今天去找林奶奶,正巧看到奶奶在给她擦药。好多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她好像是痴傻的,不说话,也不动。她们好可怜。】
【这里好奇怪,这个册子还是哥哥给的,也不知道他知道我在上面写这些东西会有什么感受……】
【今天,王大壮打了我一巴掌,有些痛,但我不后悔。我不会让他们再去欺负小霞……】
【我要被送给山神了,山神是什么?】
日志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个册子估摸还有后半,最后那一页的纸边有明显的撕扯痕迹,只剩下一角残破的纸茬,撩拨着两人的神经。
曲惊竹和祝望对视了一眼。
石室里静得可怕,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一前一后的落下。
“欺人太甚!”少年捏紧了剑柄。
要他说,都该砍了。
当他第一次看见上报来的有关合下村的典籍,光是这群人拐人献给魔修这桩,要不是上面中央庭下令不允许,褚鸣野也说先等着,他都能直接拎着剑给那些领头的全砍了——
更别提还敢拦着不让进祠堂了。
“这个小姑娘……”过了很久,沉默的石室里,祝望微微张了张口,“她还能活着吗?”
曲惊竹没有搭话。
她不知道。
少女翻着手中的本子,指尖在那些揉皱的痕迹上缓缓滑过。
她会去寻这女孩的下落。
只是,这样的一本关于孩童日志的册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只剩了一半。
它为什么,又能穿过那些箭雨,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