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师兄的丹药向来是只管疗效不管口味的,她和师姐也不在乎,但自师妹拜入问剑宗后,燕向雁就再也没从师兄那里拿到过这样泛苦的丹药了。
她们的这个小师妹,什么都不怕,就单怕吃苦。
“师兄。”
“好好好,不说了。”
丹药化开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向着四肢经脉扩散。
高热带来的眩晕感在逐渐消退,女孩的眼睛也变得清明了一些。
她看着燕向雁,看着这个红衣少女冷淡却专注的侧脸,又抬头望了眼仍旧笑脸盈盈的沈衔青,嘴唇动了动。
“你,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燕向雁正在整理她散落的草药,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这样的问题,过去的林清辞也问过。
只不过她有些记不清当年的她是怎么回答的?但总归逃不过正道弟子理当匡扶正义,见死扶伤之类的话……
燕向雁抬起头,看着她。
“不为什么。”
“骗人。”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很固执。
“那好吧。”燕向雁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拂去女孩脸上的泥污,“因为……因为你看起来,很像我一个很重要的人。”
女孩眨了眨眼睛。
她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女孩脸颊的温度。
风从林间穿过,吹起她红色的衣摆,像一只展翅的燕鸟。
女孩抱紧了怀里的布包,眼神复杂。
沈衔青在后面不说话了。
折扇垂在身侧,扇骨上的花纹在轻风中巍然不动。
“那,你们叫什么名字?”女孩问。
“燕向雁。”
“沈衔青。”
“燕……向雁,沈衔青?”女孩垂着脑袋,嘴里含糊的轻声嘟囔了一遍。
温暖的日光毫不吝啬的洒下来,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女孩要离开了,山下还有她必须要做的事——
离开前,林清辞忽然回过头。
“燕……姐姐。”
“嗯?”
“以后……我也能像你一样吗?”女孩的声音很轻。
林清辞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你一样……厉害?”
“你会的。”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你会比我厉害。”
这是实话,她的小师妹一直都是个天才。
女孩抱着怀里的草药,这个原先装着打蔫草药的破布包里,如今装满了沈衔青和燕向雁从芥子袋里掏出来的各式灵植……
林清辞倏地朝她们笑了笑。
燕向雁看着她。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转身跑进更深的山林里,看着她再一次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然后消失在树影中。
是心理作用吗……
分明依旧是悬日高挂的天气,但她却觉得这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
燕向雁站在原地,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也不知道小辞现在怎么样了。”
沈衔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散——
燕向雁回过头。
逆光中,师兄的折扇半展,遮住了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师兄——”
“师兄!”
幻境碎了。
燕向雁想要伸手去抓,手指却穿过了幻影,只握住了一把冰凉的空气——
“阿愁?”
有人在叫她。
声音清亮,属于一个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少女。
燕向雁猛地睁开了双眼。
没有湖,没有风,没有林间的阳光。
眼前是那个昏暗的祠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味和灰尘的气息。
她的面前,是那四个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容。
她想起来了,她是听到了那个褚姓的少年说这里有一副描绘着燕向雁的画卷。
女孩的步履沉重,一步一步往他们所在的方位移去,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昏暗的光线中,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手中的折扇垂在身侧,扇骨上的花纹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
凛冽的枝干上,凝着几多不同风姿的梅花。
从靠近少年的最开始,她就认出这把扇子了……
只是在知道问剑宗覆灭后,不敢承认罢了。
女孩的目光从那柄折扇上移开,顺着他们的视线往里,窄短的巷道暗道,画卷被悬挂在正中。
她们一步一步的在往那个画卷靠近。
纸页泛黄,边角还有些毛损,但画面上的人物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少女。
张扬的红衣,明艳非常,长剑悬在少女的腰间,一根简单的发带就将那一头青丝长发束了起来。
燕向雁看着画中的人。
她站在一片雪原之中,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画面之外。
那是她,燕向雁。
燕向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少年走到画卷前,折扇轻轻一挑,指向画卷的右下角。
那里盖着一个印戳。
朱红的印泥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可辨——问剑。
歪歪扭扭的字迹,笔画粗细不均,边角圆润。
燕向雁认得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是私印的小东西。
这是沈衔青私底下刻来诓骗药田上那些人的。
师兄炼丹耗材大,问剑宗又穷的供不起这个小祖宗浪费,只好拘着他让他控制点量,别天天想着琢磨那些偏门的东西——
谁成想,这不着调的家伙还想着弄出来一个印子来唬人,结果还没刻完就被师父发现,罚抄了五十遍门规。
燕向雁的嘴角淡淡的起了一个弧度。
沈衔青这个人啊,刻章被师父没收了也不在意。
闲的没事私底下又刻了一个,成天就在他那些扇子和书画上乱盖,盖完还要得意洋洋的炫耀半天,说这是什么天下无双绝无仅有的签名,让她们最好人手一个藏起来当平安符——
最后还是被师姐拎着耳朵镇压,罚抄了三百遍门规。
落在所有人身后的少女,敛了敛目光。
画卷上,并没有署上她燕向雁的名字——
褚鸣野那把折扇还抵在画卷的右下角。
她看着这柄古朴的折扇在他的手中缓缓转了一个弧度,扇骨上的花纹在昏暗的巷道里模糊不清。
褚鸣野,鹤阳楼的亲传。
为什么会拿着她师兄的东西?
又为什么会那么笃定画中的少女是燕向雁……
以这两位少年的年纪看,他不可能认识自己。
祠堂外,风忽然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