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体内稀薄的灵力还不足以支撑一个芥子袋,故而在下山前,柳应语给的是一个凡间布织的小袋。
正红色的,还绣着一只翻飞的雀鸟。
女孩从袋中倒出三十个铜板,一枚一枚数好,又安安静静的堆放在摊位上。
女孩站起身,手里捧着那本剑诀。
这本剑诀太过脆弱,她想拜托曲惊竹帮忙收进芥子袋里暂时保存一下。
就在女孩偏头的一瞬——
她的脊背僵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有人在跟着她们。
【宿主——】
系统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带着难得的严肃。
【系统检测到有目标正在缓慢靠近中,距离15米。】
15米……
早就算理清楚这有多远的女孩,眨了眨眼睛。
燕向雁没有回头。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
因为她能感受到,身后的曲惊竹正一点点从她的头顶上离开。
她也感应到了。
少女牵起女孩空着没怀抱着旧书的那只手,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阿愁啊,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找纪小理。”
“他真的太慢了,对吧?”
是啊,他真的太慢了。
少女牵着燕向雁,一步一步往巷子的方向走去。
燕向雁跟在少女身后,没有回头。
女孩收敛起所有的灵力,周遭的热风涌动,却不能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消息。
炼气初期还是太麻烦了点,极容易被高等阶修士发现。
不过,女孩深吸了口气。
如果说纪理是柳应语手下极完美的探子,那么现下这跟踪着她们的家伙则是完全不合格。
用不着她的风灵力,身后的家伙也是漏洞百出,一身破绽——
女孩悄悄感受着曲惊竹掌心的温度,她们拐进了巷子。
甘阳城内的街道本就不宽,而这巷道更窄。
两边的墙壁高耸,燕向雁只能看见细长的一条天空。
很蓝,也很高,中间还点缀着几朵浮云。
女孩小心翼翼的提着脚步,一步,又一步的落在干燥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曲惊竹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哼着不成型的调子——
她的步伐变了。
少女的脚步声愈发有序轻飘,她的左手仍就牵着这瘦小的女孩,右手却不露痕迹的滑向了腰间。
巷子的身处,曲惊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巷道的入口,嘴角扬起一个十分戏弄又灿烂的笑容……
“出来吧。”她说,“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巷道里安静了几秒。
“不出来?”
曲惊竹缓缓从腰间的芥子袋中摸出几根长针,“不出来的话,我就下毒了哦——”
她的话音刚落——
一道墨绿色的身影从巷道另一侧墙头翻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影,动作干净利落。
“别喊了,人都给我弄晕了。”
纪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将手中提着的小东西丢在地上。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肃杀的纯黑修士劲装,腰间什么都没有。
燕向雁:……
“诶?这么快。”曲惊竹偏了偏脑袋。
“不然呢,要多久?”青年耸了耸肩。
纪理蹲下身来,手背往这小少年的面上敷衍的轻拍了两下,“你来弄醒他吧,我刚敲晕的,正新鲜呢。”
啧,曲惊竹轻啧了一声,“就不能清醒的捉来吗?”
“他要是喊起来怎么办?”
“捂他嘴啊。”
“好脏啊……”
“啧,纪小理你真是我活爹。”曲惊竹拢了拢袖子,一脸无语。
活爹的是你们两个……
他快醒了!
燕向雁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虽然不知道活爹这样的词对于她们穿越者是怎么用的,但这一点也不妨碍燕向雁活学活用。
她看着曲惊竹不急不忙的从腰间抽出一张符纸,往地上一拍——
淡金色的光幕从符纸上漫延开来,瞬间将整个巷道包裹其中。
结界成型。
曲惊竹嘿嘿的轻笑了两声,明红的灵力萦绕在她的身侧。
这是……火灵根。
燕向雁眨了眨眼,曲惊竹的灵力顺着她手中的银针,在空气中翻涌。
还是医修……
燕向雁有些语塞,既纪理这个水灵根的剑修后,她又一次看见了十分稀少的火灵根医修。
女孩看着少女的手指按在那人的手腕上,轻轻一捏。
少年痛呼一声,手无力的垂落下来。
这跟踪她们的小修士,醒了。
“诶呀诶呀,”曲惊竹微笑着将他按在墙上,“别不出声啊,我们好好聊聊啊。”
少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嘴硬?”曲惊竹挑了挑眉,“没关系,有的是办法。”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方盒——
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四四方方的形状。
燕向雁瞳孔微缩。
这东西,和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下山前,岑熙曾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方盒,说是必要时才可取用,就被她挂在了脖子上。
现在这样的情况……算必要吗?
应该不算吧。
可是曲惊竹却是朝她眨了眨眼睛,又向着纪理摊开了手。
男人的目光有些死,“我没有多余的耳机塞了啊……”
“那你也听。”
“别,别别别。”
闻言,一身墨绿色罩衫的男人朝着曲惊竹讪讪一笑,而后慢慢吞吞的从芥子袋里摸出一条长线。
黑色的两条线,在中段并成一条。
这又是什么?
燕向雁偏了偏脑袋,却也没开口。
她看着少女将纪理掏出来的那条线插在那小方盒上,另一端挂在修士的耳朵上。
曲惊竹不由分说的在那小方盒上飞快的按了几下。
一瞬间——
燕向雁看见那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hiahiahiahia——”
看着那修士愈发痴呆的面孔,曲惊竹双手叉着腰,仰天又是那一阵诡异的笑声。
燕向雁:……?
这又是在做什么?
女孩不自觉的往那修士的身前靠了靠,那两条线只是松松的挂在少年的耳边。
是幻觉吗?
她怎么听到了了隐隐约约的乐声。
可是,当她看着曲惊竹那得瑟到没边的模样,又对上了纪理清润的双瞳。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原来,不是幻觉啊。
那走好吧。
哪怕刚才的燕向雁浅浅听了节奏,那条黑线里渗出的音量并不是当初她在山上听的凤凰传奇……
但,这有什么区别吗?
这玩意对她们这样的正统修士来讲,太超过了。
更何况,这方盒里放的,大概率还是音修的手笔。
岑熙,是音修。
燕向雁的嘴角不自觉的扯了扯。
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岑熙说这个要在必要时用了……
眼前这个瘫倒在地上的修士,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摇摆。
眼神止不住的涣散,嘴唇颤抖着,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真可怕啊……穿越者音修。
“说说吧。”
蹲在修士身旁的纪理,顺手扯下少年其中一边耳朵上缠着的黑线,一手支着脑袋,“谁派你来的?”
“ch,褚,褚师兄……”
少年终于崩溃了,声音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来。
姓褚?
“来干什么?”
“监视……监视你们……”
耳边,是纪理和曲惊竹一前一后交替的拷问声……
燕向雁静静的站在一旁,听着这一切。
原来,中央庭是在怀疑柳应语私藏了问剑宗秘法残卷啊——
可是,在这云宁府,哪来的问剑宗的遗迹?
更别提秘法残卷了……
难道说,是清辞?
不,中央庭的话不能尽信……
燕向雁看着曲惊竹一下便将那黑线扯下,甩回给纪理。
少女将那个折磨人的小方盒塞回芥子袋内,满意的点了点头。
“早说不就完了嘛,”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非要在那嘴硬。”
纪理站在一旁,表情复杂。
“问剑宗秘法残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燕向雁。
燕向雁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这个跟踪她们而来的修士,再一次昏迷了过去。
曲惊竹慢慢收起了笑容,目光在女孩和纪理的身上来来回回。
“我们得尽快联系上柳姐姐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三人撤了结界,快步走出了巷道。
巷道的拐角,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身后,那个燕向雁买下剑诀的旧书摊前——
有一张小小的传讯符,被那满头花白的男人捏成了碎片。
符纸的残渣从他的指缝间滑落,被轻风一卷,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
男人佝偻着背,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她们离开的很快,而甘阳城喧闹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