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是醉意的女人唇边抿出了笑意,她看着燕向雁那半张静默的面上重新浮上震颤——
舌尖轻拂过唇角,残余的酒气被卷入口腔。
垂眸看着这个蹙起眉头的小女孩,柳应语总觉得这一瞬的自己好像那种欠收拾的毫无童心的大人——
好不识趣的残忍摧毁掉这个没有经历过事故拷打的女孩的一片赤诚——
林清辞。
燕向雁默默的在心里咀嚼这三个字。
这个名字从柳应语的嘴里说出来,仿佛是路边那把锈钝的锄刀一般,刺破那场雨夜,缓慢的切进燕向雁的肋骨之间。
回忆的多了,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是好像没有啊。
它只是沉在她的心底,带着被暴雨洗刷的血腥气,轻易的被旁人的一句话勾动的又翻涌上来。
“为了林清辞……”燕向雁听见自己的声音。
柳应语的话里有话,燕向雁回望着柳应语探究的视线,澄明的眼眸里好像装满了她不知道的事情。
柳应语一定有事情瞒着她,而她也需要时间消化。
夜风带起女孩的发丝,细碎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所以是问剑宗来人了?”女孩的声音压的很低,沙哑的音色融进夜色里。
“不是。”
“不可能。”
燕向雁侧目。
眼前的一切尽不在眼底,缠着半张白布的女孩的眼前,夜色,月光,凉风,属于这个山间的一切都在飘散。
无论清辞离开中央庭前是否知会宗门,无论她最后去往了哪里,问剑宗也不可能彻底置之不理。
就算……她的耳膜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就算她悖逆了自己最初的修道的誓言躲在山村里……也不可能。
她死了啊……
柳应语很冷静。
燕向雁透过那双平静的双眸里,看见那个神色震颤的自己。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只是眼前这个人毫无变化的神色无法给她准确的回答。
她也不愿意相信。
燕向雁强压着情绪,声色淡淡,“你确定是为了清辞而来?”
“这不合理。”女孩吹着凉风,夜风灌过领口,顺着脊背一路向下,“如果问剑宗还在乎清辞,那么他们不会不来。”
“如果他们不在乎,中央庭只会更不在乎,那派人来云宁就更没有道理。”
“准确来说是星图出了异动。”
柳应语的目光落在燕向雁缠着布条的那半张脸上。
星图异动?谁的星图异动?
拧的死紧的眉头伴着心跳声捶动,女孩的眉头一跳。
林清辞的,还是燕向雁的?
她不敢想,要是那副星图上,熄灭已久的命灯忽然闪烁一下——
只是还是那个道理,问剑宗不可能不来。
女孩沉寂的目光悄悄敛下,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她总觉得这缠在面上的布条下,那刻骨的伤疤隐隐作痛。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延良久,顶着柳应语无声的视线,燕向雁抬眸看着那轮月亮。
浑浊的酒气消散,燕向雁侧过头。
她明白了,柳应语是故意的。
她看着柳应语抬手晃了晃酒坛,看着她的面上重新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柳应语的目光凝在她的身上看了很久。
燕向雁的眼神很复杂,女人的眼神也很复杂。
“燕向雁,”柳应语手提着那个空荡荡的酒坛,就像过去晃着长剑一样,“你之前有尝试过给自己算命格吗?”
命格?
女孩轻蹙着眉。
柳应语的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跳脱,也不太像是柳应语这个水平的人会问出来的问题——
但她很认真。
“没有。”燕向雁仔细的回忆了下,摇头否认。
她的卜卦学得不好,况且,她也不需要算。
一个剑修的未来,从来都不在那些命格里,在剑锋上。
在问剑宗的那些年,宗门长老按着她们学观气之术,教她们如何判断他人的命格,却唯独不让她们给自己算。
命格这种事,越是与自己相关,天机越是混沌,强行窥探只会损了道心。
“没有就好,这种东西看不得。”
燕向雁看着柳应语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将酒坛举到嘴边——
空荡荡的酒坛里,倒不出一丝一毫的酒水,这坛子,早空了。
“柳应语,”她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我想回合下村一趟。”
有些事情,她得下山看看。
“行啊,你去吧。”
同这声音一道响起的,是那酒坛落地的闷响,干脆,利落。
燕向雁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柳应语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看着柳应语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屑——
“顺便……也帮我验证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