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现在的状态,能陪着纪理忙前跑后,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事了。
燕向雁抬手抚上这张脸上的伤疤。
曲惊竹对她的乖巧和顺从很是满意,临走前给她塞了张能阻隔魔气的护身符,又给她留了两瓶药膏,这才拽着一脸不情不愿的纪理离开。
至于跟着曲惊竹……
不可能,也不现实。
日头一点点西沉,橘红色的光从缝里偷溜进来,洒在炕沿上,将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炕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呻吟,刘穗缓缓睁开了眼。
刘禾早就被她放在炕上,让这小孩去陪自己的姐姐睡觉了。
这次,是刘穗醒了,刘禾还没醒。
燕向雁搬了个矮凳坐在炕边,拿起桌上晾着的温水,递到她嘴边。
这一觉,刘穗难得的睡的很安稳。
女孩小心地啄着碗沿,粗糙的边缘抵在她的唇边——
“谢谢……谢谢。”看着燕向雁,刘穗的心,有些酸涩,眼眶一点点红了。
“这个你说过了。”燕向雁偏头。
“救你的是纪理,和我没什么关系。”
女孩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
早在第一次见面时,燕向雁就觉得这女孩不像个小孩。
八九岁的年纪,却能清晰地望见燕向雁怯懦外表下,时刻紧绷的清醒。
燕向雁别过视线,重新给女孩温了碗水。
纪理太过单纯,曲惊竹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只有刘穗,这个和她很像的女孩看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本人。
好在,聪明的人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傍晚十分,安静了整日的村口一点一点传来了喧闹。
火把的光亮映着渐沉的暮色,人声,脚步声,哭声混在一起,悠悠往屋子里传,往三个小女孩的耳朵里钻。
系统最后还是妥协了,主线任务上的拯救泽望村,狰狞的赤红字体印在上面,显示着成功。
呵,燕向雁移开视线,微微拉开了些许门缝。
是去山神庙里避难的那些人……回来了。
眼看着燕向雁点头,坐在桌边的刘穗,身子瞬间紧绷,攥紧手心。
燕向雁倚着门框,目光透过缝隙,越过攒动的人群——
这些人大部分衣衫整齐,四肢齐全,脸上也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真可惜,燕向雁拉上房门。
女孩的视线从刘穗那打颤的身躯旁擦过。
这样的人,怎么就没先死在那场雨夜里,反倒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门外的喧嚣依旧,没过多久,刘家的门板就被狠狠踹开,嘭的一声砸在门框上。
啐——
还不等燕向雁看清人脸,一口浓痰就先落在地面上。
一脚将门踹开来的男人,视线瞬间锁定在刘穗和刘禾的身上。
他愣了一下,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哈?命倒是硬,居然还活下来了。”
而后他的视线扫过燕向雁的面庞,灰黑的伤痕闯进他的眼里。
男人皱着眉头轻啧了一声,浓缩的五官挤在一起,趾高气扬的冲着燕向雁昂着下巴——
“滚出去!”
刘禾害怕地缩在她阿姊的怀里,刘穗紧张地盯着她。
面带伤痕的女孩坐在炕沿上不动,垂着眼。
“我随纪道长一同来到这里,”女孩的声音没什么波动起伏,“听说这里只有两个女孩,便被周婶暂时安置在这里。”
“这是我家,老子管你什么鬼道——”
“草!”
话音刚半,男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止住话头,瞪大双眼盯着燕向雁。
这个丑陋的,面上翻着血肉,谁来都能啐一口的小孩,此时正安静凝望着他。
面对这样一个将自己女儿锁在屋内,甚至还对周婶撒谎的家伙,燕向雁甚至懒得正眼瞧他……
男人狠狠瞪了燕向雁一眼,骂骂咧咧地又往地面上啐了一口,却怎么也不愿再上前,转身摔上了房门。
屋子里再度陷入了宁静,只剩刘穗急促的呼吸声不断的在屋中来回荡漾……
“谢谢。”
她听见刘穗再一次如是说。
“谢谢。”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男人出门估摸是和朋友寻欢作乐了,屋子里只有她们三个女孩。
听刘穗说,那天夜里,被魔气侵蚀到丧尸理智的是她们的娘亲。
而这男人之所以能逃过一劫,正是因为那晚他出门吃酒了……
他日日都要宿醉的。
女孩的身旁,刘禾依偎着刘穗,姊妹二人呼吸平稳绵长。
清亮的月光洒在燕向雁的脸上,她睡不着。
合下村山上的那个夜晚,她感受过系统突然加持在身上的力量……
那很强大。
她本想借着连轴转的困意为借口,换来系统的能力,却不想得到的却是有那么点用却又好像没用的困意屏蔽。
屏蔽,燕向雁在心里细细咀嚼了这两个字。
系统和她解释过这个词的意思。
她也明白,自己身体上的疲惫并没有消失,只是她暂时感受不到了。
深夜,女孩拉开房门,踩着墙垛,向上攀登。
瓦片被夜露打湿,带着些许凉意。
她坐在屋脊上,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明月悬在墨色的天上,清辉洒下来,落在她的身上,也落在远处连绵的山里。
世事就是这般无常,明明昨天还是狂风和雨夜,今日就这样明月高悬,万里无云。
风刮过山林,穿过山村,发出沙沙的声响。
燕向雁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屋顶的瓦片,又抬手摸了摸左脸狰狞的疤痕。
从现在开始,就是崭新的一日。
新手保护期彻底失效了。
她得学着自保……连带着刘穗刘禾一起。
刘穗……
她知道,刘穗收留她来刘家,其实是有私心的。
一个希望能借外人的势,在她们的父亲回来后,能改善她和妹妹处境的小小的私心。
只不过,她看错了自己和纪理以及曲惊竹的关系。
纪理纯粹就是个善心大发的家伙,如果刘穗直接向他求助,大概率能得到他本人直接的保护和应承……
而那少女紧握着她的手,也不过是为了试探。
但他们……都是温柔的人——
尤其是在面对她身上的伤疤时。
所以她选择了回握住曲惊竹的手,告诉她,自己就算有什么别的想法,也是无害的。
曲惊竹给的符纸和药膏就是她坦诚的奖励。
舒朗的清风拂过她的发梢。
也难怪她们俩是同门……
同门。
静坐在屋檐上的少女望着明月,眼眸微颤,思念搅弄着她的心弦。
她有些想回宗了——
【宿主!小心!】
铮——
雪亮的剑光撕破了夜色,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冲面门而来——
燕向雁猛地偏头,剑光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削断了她一缕黑发。
发丝轻飘飘地飞在空中。
来人的速度极快,迅疾而又模糊的剑光遮挡着她的视线。
月光下,冰冷的指腹突然落在她的脸上,揉搓着燕向雁面上的伤疤。
有些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燕向雁的瞳孔震颤。
居然是她。
女孩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故人,听到她说——
“看够了吗?加入我们,或者去死。”
“选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