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思考缘由的修士,被身旁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侧目往女孩的方向望去——
“那个……”燕向雁惨白的脸,一瞬间沸腾的红了起来,有些紧张,也有些羞涩,“雨停了,我,我只是想还给你。”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小到仿佛只有凑到她的眼前才能听清。
她小跑了几步,将触发机关后杵着像根拐杖一样的透明伞塞进了修士的手心里。
对上女孩小心翼翼的模样,纪理的心有些酸涩。
从山上到泽望村的这一路,眼前这个名为阿丑的小女孩安静的可怕,也乖得可怕,和他印象里那些神兽出笼的小孩子完全不同……
到底是怎样的过去,才会让她变成现在的模样呢?
一个修士,带着一个半个身子被魔气侵蚀的女孩,纪理隐隐约约好像有些明白。
手中的伞柄还留有些温度,望着女孩脸上的羞涩,共情慢慢攀上他的脸颊。
在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一个修士带着年幼的他。
纪理咋舌,真该死啊,他还差点砸烂了她娘的坟。
但其实,此刻的燕向雁,什么都没想。
对于她来说,装成一个羞涩的恐惧的小女孩是一件熟能生巧,得心应手的事。
只是——
皱着眉心委屈的女孩,脸上难得的满是错愕。
燕向雁看着纪理一边告诉她不用紧张,一边十分没形象的将伞柄抵着腹间用力按下去——
呵……女孩的眼睫微微颤动。
真是奇怪,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像这样要把自己拦腰捅死的收伞动作。
一番扭曲的挣扎,伞被他收到芥子袋中。
纪理侧过身来望着她,“阿丑你稍等一下,我们一会去找村长……”
村……长?
女孩微微偏了偏脑袋,迅速理解了纪理的意思。
现在的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呵能力,由村正处理新身份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他还确定能见得到村正吗?
燕向雁的内心不置可否,但外表还是要装一下……
女孩微微点头,乖巧地向前轻迈了几步,站在修士的身前。
“没关系的,道长怎样都行,不用顾虑我……”
闻言,纪理轻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别紧张的。”
略微僵硬的身躯叫嚣着她心中的不平静。
燕向雁看着修士的目光一滞,而后迅速一敛,迅速移开。
这人,不仅天真糊涂,还有些毛毛躁躁,不知道师承哪里,如此不识礼数……
但纪理说的一会儿,也确实就是一小会儿。
话音刚落,彻底和耳机另一端失联的纪理,索性闭上了双眼,抬手在半空中轻点了几下。
意料之外的,女孩的眉心几不可察的跳动。
定向搜灵,他的基本功很扎实,还带着点中央庭的味道。
中央庭……燕向雁的神色有些恍若隔世。
女孩迅速收敛起怔愣,重新在脸上胡乱堆砌起害怕。
他更奇怪了。
这里是修仙界的边界,离中央庭极远,远到像她这样全境四处奔走的巡吏,一生都从未踏足过这里。
望着男人领着她不断向前的背影,燕向雁的指尖微微蜷缩。
土路凝着雨水,湿漉漉的不断向前延伸。
终于,她们停下了,停在一户人家的门前。
有些朽掉的木门上没有落锁,门框上贴着一对崭新的文联,门板摇摇欲坠。
雀鸟停在枝头,这栋屋子看着倒是比沿路经过的那些小屋要宽敞些,起码多了一套完整的栅栏和院门。
女孩瞥了眼和她差不多高的木栅栏,沉默了一瞬。
浓烈的牲畜味道由内而外的直冲她的脑门,燕向雁站定在门外,看着纪理一步步靠近那扇门。
“李大爷,在吗?我是纪理——”
纪理抬手叩了叩眼前的木门,没使多大力气——
嘭。
木门应声倒地,砸出了一地的灰尘,响声在这个死寂的村庄里格外刺耳。
燕向雁:……
纪理的身子瞬间凝固在原地,右手还悬停在空中。
“那个,”修士僵硬地扭头看向女孩,目光有些呆滞,“那个……”
燕向雁的头,有点痛。
“道长……”女孩抿着嘴,沉思了好一瞬,最后还是决定给这个疑似她的中央庭后辈留一点面子。
她抬起手,指尖轻点,“那还有一扇门。”
啊,对对对,纪理脸上的僵硬一扫而空,转身迈步跨过那扇英勇就义的木门,还不忘回身招呼女孩跟紧他。
这次的门质量比起院门口要好得多。
纪理还是那副样子,燕向雁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鼻尖,往外又迈了几步。
叩门,一遍,没人应。
两遍,还是没人应。
直到纪理正疑惑着看着那个门板,准备敲第三遍时——
厚重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细缝,一道慌乱的视线从缝里探出来,先是扫过修士,又偏头死死地盯着修士身后的女孩,随即飞快地缩了回去。
修士刚要开口,这扇门再度被内里的人一下推开——
“周婶——”
纪理下意识地回身抬手,他身上时刻都有灵力护身,但阿丑——
【宿主!】
还不等燕向雁思考将要发生什么,一桶冰凉而混浊的泔水,混杂着菜叶,油腻腻的就兜头朝着女孩泼了过来。
啊……
燕向雁深吸了一口气。
哼,呵呵,羸弱的女孩垂着脑袋。
倒胃的气息扑面而来,比起她在院外,站在门口嗅到的气息更为恶臭。
充满寒意的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将她那被烘干的破麻短打浸得透湿。
菜叶顺着泔水贴在她的面上,盖住那半张满是伤痕的脸颊。
刺骨的冷意裹着她,女孩抬眸,视线从纪理惊恐的面上移到那位满脸厌恶的老妪身上……
纪理愣了,看着眼前的妇人,“周婶你……”
青黑的痕迹深深缀在妇人苍老的眼下,满是皱纹的双手紧紧掐着还散发出恶臭的木桶。
纪理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从未见过这位妇人如此愤怒,又如此疲惫。
这是这户的女主人,一位待人极热忱的老妇人,平日里素爱含饴弄孙,在他们第一次来到这村落时,还给他塞过红薯……
怎么今天突然变成这样?
纪理恍惚了几下。
“纪道长……”浑身湿漉漉的女孩悠悠地开口,听不出情绪。
啊,阿丑好像喊他了——
不对,纪理打了一个激灵,突然回过神来,瞪圆双眼看着眼前的老妇,指着老妇怀里的木桶,“周婶你怎么能这样!”
满眼血丝的妇人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眼神惶恐地扫了一眼院外。
出乎她意料的,这个满身都是魔气侵蚀痕迹的女孩,一动不动,能开口说话,也不伤人。
这是纪道长救下的小孩吗……
空着的木桶砸落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空落落的院门前,老妪颓唐的垂下脑袋。
“纪道长,您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