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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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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蒸腾着向上翻涌,虚虚地萦绕在女孩的眼前,模糊了视线。

燕向雁的身子往下沉了些,清水在女孩的鼻息间荡漾。

木门……土墙……门外的声响隔了一层屏障,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她侧了侧头,试图捕捉那些声音。

听不清在说什么——

……

还是听不清。

没有灵力的身体,不仅剥夺了她感知气息的能力,还带走了修士灵敏的听力。

仅仅是一墙之隔的对话,她也听不大清晰了。

燕向雁环抱着自己,侧着半边脑袋贴紧自己的膝盖,温暖的水波一层又一层的先后抚上她的面庞。

咕嘟,咕嘟,水浪拍打肌肤的声音落在她的耳朵里。

这户人前阵子刚分家,浴桶是这里剩下的最完好的物件,没有之一。

一眼过去便知上了年代的桶壁,嵌着几道细密的裂痕,洗干净后用麻布塞紧倒也能存的住水……

热水是纪理烧的,木桶是那老妇人洗的。

那个修士笨手笨脚地蹲在院外的灶台前,像只没经过教化的猢狲一样,拿着张符纸上蹿下跳的折腾,还差点将人屋子点了。

最后端来的水,滚烫的要命

燕向雁将整个脑袋埋进水里。

热水没过耳廓,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模糊的声响。

生涩的,刺痛的,将头埋进水中的燕向雁努力睁大双眼——

她憋着气,盯着桶中自己模糊的身体……

左肩向下,连带着整条手臂一路顺到腹部,没有一处看得过眼的地方。

灰黑色的伤痕蜿蜒盘踞在粗糙蜡黄的皮肤上,皮肉翻卷,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这就是被魔气侵蚀过的痕迹,是近距离接触过裂隙涌出的魔气的证明。

自那半张脸蔓延到腰侧,丑陋,刺眼,麻木,在这个女孩的身体上,打上永不消逝的烙印。

燕向雁盯着那些疤痕看了很久,直到双眼无法聚焦,肺部叫嚣着痛苦,才猛地抬起头。

这个女孩真的很幸运,比很多人幸运,碰上了一个能耗费心力拼命洗刷魔气的修士。

就为了一个无仙缘的凡人……

为什么呢?

滚烫的水仿佛带走了她的脑子,卷走了她的冷静。

只有她一个人在的房间……

燕向雁抿了抿唇,她想起那个被自己埋进土里的女人。

那个自她睁眼起,就断定是位普通老妪的瘸子——跛着条腿,会煮难吃的要死却又很稠的粥,会大晚上不睡觉地坐在不平的门槛上发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是修士,是记了名,上了宗门星图的挂着中央庭印信的正道修士。

贪生怕死?

可寻仙问道本就充满危机,人人将命系在腰带里,挂在那一线的机缘上,像她自己这样死在半路上的修士更是多如牛毛。

为什么要窝在这种破烂的山村里苟活,为什么要捡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快要死掉的傻子……

女人装窝囊真的装的太像了。

像到彻底骗过了她。

如果不是她跑到一半又绕了回来,见到了女人的尸体,燕向雁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归处就在那山上的小土包里。

因为瘸了一条腿吗?

可她若真想只做个老妪,又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去寻那魔修呢?

她不理解,也不愿意相信。

刚醒来的几天里,她借着其他人将她当傻子的空当,光明正大地听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

山神,山神……

早在十几年前,那个死在女人手里的魔修,就是这片土地的山神了。

几年前,一批修士落户这里,建立宗门庇佑一方,有的村落放弃了神明,投靠起这个不知名的小宗门战战兢兢地活着。

有的村落坚持侍奉着他们的神,靠着神明指缝中漏下的财富,一如以往的做着最忠实的信徒,献上过路人的血肉,不劳而获。

哈,滚烫的水中,燕向雁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可惜,这群人伥鬼的太过显眼,以至于消息传开以后,根本没人再愿意在他们的村落歇脚。

想要延续这份信仰,这贡品的人选也就只能落在自己人中,从村子里的一个傻子开始。

这个傻子……

女孩微微偏了偏脑袋,血肉翻滚在一起的伤痕还在刺痛着她的双眼。

这个孩子,就是她选择了苟活,最终却又拼上性命的原因吗?

从一个跛着腿的瘸子,到一条腿也不剩……

燕向雁不知道。

自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看,在听,在记。

可知道得越多,看不懂的就越多。

就像燕向雁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醒来一样。

踏上这样一条修仙路,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从不后悔。

哪怕最后死了,也是一样。

因此,她没有什么能够成为厉鬼的牵挂,也不会夺舍他人的身体复仇……

但是,为什么。

沉默的空间折磨着她。

女孩忽然抬起干净的右手,用力搓向左臂上的疤痕。

浴桶中的水不停地翻滚,拍打,激起不小的音浪。

她用力地搓,死命地刷,她想要撕开那层灰黑色的伤疤,渴望露出底下原本干净的完整的身体。

但没有用啊,就算把伤疤和死皮全撕下来又能怎样呢?

留下的也是像另一半这样粗糙到皲裂的蜡黄的皮肤。

燕向雁有些无力。

泡在滚烫的水中的皮肤,被揉搓的泛红,浅浅裂开了几道口子,在疤痕边缘细密地刺痛着她。

掀起的水珠混着劣质的皂角味,水流在桶壁上往下淌,在木桶边汇成一滩浑浊。

疼。

很疼。

她想起那桶泔水,那个恶臭到不行的味道现在正黏在她的身上。

她想起山上的那些尸体,想起那把豁了口的铁锹砸进地面上的那一瞬迟滞感。

女孩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泡在水中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这原先能直接拿来杀年猪的热水也凉掉了。

外头的谈话声还在继续,燕向雁仔细的听,那里面,好像多了些她不熟悉的声音。

周婶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股子慌张和恐惧,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燕向雁深吸一口气,跨出冒着蒸腾着热气浴桶。

凉意顺着湿漉漉的皮肤爬上来。

擦干身体后,她拿起身旁架子上挂着的干净的衣裳,抖了抖。

原色的麻布,摸着有些硬,袖口纺着几只蝴蝶,是周婶新做来给她孙女的,因为分家了才留在了这里。

她套上衣裳,系好衣带。

粗麻擦过左臂上的疤痕和新裂开来的伤口,有些刺痒。

燕向雁没理会这点酥痒,只是沉静的将她那拧的半干的湿发,一缕一缕扎成麻花辫,收进粗布里。

女孩推开门。

门外的光亮刺得燕向雁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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