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长长的毫不掩饰的哈欠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声音,是人。
燕向雁攥紧木柄的手微微松了松,她听见那哈欠声拖得极长,然后是含含糊糊地抱怨——
“我说这凌晨,又刮风又下雨,非得这会儿赶路吗……”
“是,我是知道没物资了,但那不还有方便面凑合吗——”
“我去。”
声音里的困意消失,转而是一种震惊的难以置信的调子。
“这、这什么情况?”
足够近的距离,就算隔着雨幕,双方都能辨认出来人的性别……以及处境。
女孩提着铁锹正对着他,一动不动。
来人身量算高,男的,腰间佩着长剑,一张看起来像是弱冠年纪的俊脸,写满了震惊,手中紧紧捏着个方形薄玉片。
此刻,那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另一边,纪理站在原地,困意全消。
满是敌意的双眸正对着他,男人满脸错愕的低头看着满地的尸体,又抬眼望了眼那小女孩,脑子一下没回过神来——
他,这是误入了什么大逃杀现场吗……还是撞鬼了?
瘦得像跟竹杆似的女孩,浑身上下就差没贴张营养不良的标签在脸上,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儿。
水色的灵力藏进雨丝,他望着那不知道为何站在此处的女孩,沉思了一会,将手搭在腰侧的剑柄上——
另一只手中的玉片,微微震动。
“发生什么了?”
耳中传来的声音隔着电流,冷静的语调下满是吵闹的底噪,纪理摸了摸耳中挂着的小物件。
真是喧闹啊,一群醉鬼……
然后独留他一人撞鬼。
听着耳畔的吵闹,他张了张嘴,“死了好多人。”
“嗯?死人?”掺了些意外的语调从耳机那头溢出来。
纪理安静的等了几秒,那边又传来声音,“等着,信号传输有些慢,我先看看。”
“看完了。”通讯器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呵,居然还是熟人。”不知道是不是喝昏头了,耳机里的声音带了些笑意。
“扫描结果出来了,死者都是合下那群人。”
“十七具尸体,看尸体的痕迹,死亡时间离现在最多不过半天,没有魔气痕迹,活口一个,就是你前面那个。”
纪理一愣,“合下……合下村的人怎么死这来了?”
“不清楚,但这些人无一例外的伤口切面平整……”
耳机里掺杂着杂音,“小心些,看起来是高阶剑修动的手。”
彳亍。
闻言,纪理眯着眼睛,双手攥紧剑柄,许久不用的灵力探测瞬间张开,覆满整个山头——
凝在土地上的剑气余留,瞬间在他的脑海中亮起。
矮小的土包,十七具尸体的现状,那个女孩面上的魔痕,一览无余。
那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灰黑色的皮肤,翻卷的疤痕……
纪理的灵力向那探出,没有任何阻隔,他清晰的感受到她提着铁锹的手有些抖。
啊,修士沉默。
这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灵力。
雨夜。
他看着那个女孩,她也在看他。
隔着雨幕,隔着满地的尸体,半面清秀半面伤痕的脸上,嵌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面溢满了悲伤与恐慌。
纪理有些晃神。
女孩站在原地,就那么满目痛苦地看着他……
此刻,燕向雁确实是在观察他。
来人没有撑伞,周遭却没有被雨水打湿的迹象,是典型的灵力护体的表现。
难过的神情还凝在她的面上,只是心中却十分平静的计算着。
她现在的身体没入仙缘,也望不见灵力,判断不出对面的境界,但总归可以确认是个修士。
是人,是修士那就好办多了……
想着,燕向雁紧攥着铁锹的手向前猛地一挥,而后脱手——
甩飞划在空中的铁锹,被一闪而过的剑光击飞……
砰的一声,撞在一旁树干上的铁锹砸落在那垒起来的土包上,留下一道小小的土坑。
燕向雁落在那坟头上碎土的目光,一瞬间的迟滞。
“你,你想做什么!”
纪理耳中的声音没断,另一边又有了声响。
声音沙哑,如破锣一般,完全没有小孩子的童真。
纪理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退后!”还不等纪理再抬脚,另一边的呵斥就来了。
纪理被那声呵斥钉在原地。
抬起的脚悬在半空,又悄悄的落了回去,泥水溅起细微的声响微弱的被雨水吞没……
浑身湿漉漉的女孩,没再理他。
风雨下,一身清爽的他看着那个小女孩默默转过身去,拾起那柄被他击飞的铁锹。
纪理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
矮小的土包前,机械而沉闷的响声混在雨里,一下又一下。
原来……这是坟。
修士沉默了一会儿。
耳廓上挂着的小小通讯器里,传来模糊的电流声,他握着剑柄的手来来回回的松紧着……
纪理提着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
女孩仿佛没有察觉他的靠近。
泥水顺着铁锹滑落,溅在她满是血污的衣摆上。
燕向雁在他刚动身的那一瞬,就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纪理走到她身后三丈处,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
瘦弱的女孩埋着头,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皮包骨的手死死攥着那柄沉重的铁锹,一锹又一锹……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
温润的灵力就像一层薄薄的纱,悄无声息盖在女孩头顶。
雨还在下,却再也淋不到她的身上。
燕向雁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感受到了,灵力隔绝风雨。
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干燥的气息慢慢包围了她,混着泥土的腥气,形成一种奇异的温暖。
这是曾经的她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内心却平静的出奇。
起初只是些许轻微的的抖动,而后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无法控制。
手中的铁锹当啷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早就编织好的理由堵塞在喉间,来人比她脑海中模拟的设想要友善的多……
她还什么都没说,他便替她遮挡起了风雨。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雨水顺着发梢淌在脸上,流进眼眶,模糊的天光下,就像她的泪水。
现在……她需要哭声。
女孩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沙哑的呜咽,支离破碎的从燕向雁的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就像指甲抓挠着树干,刺耳,难听。
纪理愣在原地。
瘦小的身影在他的灵力屏障下缩成一团,滚烫的泪水混着雨丝从她的脸上滑落——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娘……”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娘也是修士……”
纪理的指尖微微一动。
燕向雁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泥里。
“娘,娘亲费劲心力剿了魔修后……”女孩哭的有些哽咽,说不清楚话,手中提着的铁锹落在地上,“没想到他们反要捉我们——”
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纪理沉默了,雨水填补了所有的空白。
他站在那里,手中的剑垂在身侧,雨水顺着剑尖滑落。
灵力屏障下,女孩蜷缩着身子,屏障外,暴雨如注,将这片山头冲刷得一片死寂。
燕向雁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缩着身子说着谎话,仰仗别人的鼻息过活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借着被泪水和湿发糊住的视线,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男人的神情。
他本就柔和没什么攻击力的面庞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幽深。
他在犹豫,也在思考。
“道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小心翼翼。
纪理垂下眼眸,看向她。
燕向雁缩了缩脖子,怯懦而无助的女孩,手指紧张的搅着衣角,眼睛里还蕴着未干的泪水。
“请问……”燕向雁咬了咬嘴唇,“请问可以带我离开吗?”
雨还在下。
“我,我知道最近的村庄在哪,”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只要带我下山就好……”
女孩紧缩着眉头,能够做出表情的半张脸写满了委屈,有些语无伦次。
“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