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浓墨泼洒在空中,被电光撕开口子的天穹裹挟着骤雨,一遍一遍冲刷着这片死寂的山村。
轰——
闪电撕开夜幕,雷声落在女孩的耳边。
呼——呼——
呵。
燕向雁悄悄长舒一口气。
被雨水打湿的面庞冰冷刺痛,视线模糊又遥远。
胸口微微上下浮动,跳动的心脏叫嚣着生气,潮湿的空气在肺部不断地交换……
十几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挣扎姿态横七竖八倒在泥泞里,淌在血水里——
鲜血早已被暴雨冲淡,只剩些暗红的痕迹挂在衣角,渗进土里。
嘭——
重物砸在泥坑中溅起一滩泥水。
坑中,女孩艰难地扛着这把豁了口的铁锹将土翻出坑外。
她的动作很慢,雨水压着单薄的脊背,顺着发梢淌成一线,又流入坑中。
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面孔。
女孩没有拨开这些遮挡视线的累赘,就那么埋着头,一下,一下,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宿主。】
远方传来闷雷,燕向雁的身子微微一愣。
矮小的身姿撑着坑边泥泞的硬土艰难攀爬。
【报告宿主,检测到周遭有生命活动迹象突破两公里警戒线,已设为标记对象,目标正在靠近……】
【行进速度约为0.8m\s,预计还有35分钟会与您相遇。】
“是吗……谢谢。”
拼尽全力撑着坑沿泥土的女孩被脑海中的声音惊了一个激灵,雨水呛入咽喉,又流入肺腑。
说实在话,完全没有听懂。
这个与她一同醒来的,附着在她灵魂上的陌生人系统,嘴里总是会冒出些不知所谓的说法。
她们共处了整整七日,直到现在,她也只能在摸索中试图解构系统口中的话……
就像现在,燕向雁顺手将铁锹甩在地上,她只模模糊糊的明白,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要快些了,至少得在那东西到来之前将尸体埋进去。
来不及休息的女孩匆匆向旁侧一瞥,雨线模糊着她的视线,几柄残缺的纸伞正在风中左右拉扯——
伞面被充满血锈气息的铁器钉牢在地面,连成一线,在暴雨中堪堪护住一具残躯。
摇晃的伞影,她看不清伞下人的面容。
还是太弱了……
女孩慢慢地弯下腰,轻轻拭去女人脸上的雨水。
弱的就连立个屏障遮风避雨这种事都做不到。
呼——女孩深吸一口气,沉默着挨个拔出贯穿伞面的铁器。
如果系统口中这个被标记的目标是人类……那她该说些什么呢?
女孩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身后那些歪七扭八躺尸的死人堆。
呵,模糊的热气从燕向雁的嘴中呵出。
伞是他们的,这些刀刃也是他们的……
燕向雁抬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离了铁器的固定,那些个轻巧的纸伞早已被风连着雨水卷远,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平静的面庞横躺在地面上。
满是伤痕的手抚上女人的面庞,轻轻的将这女人搭在自己的背上。
女人很轻……
废话,一个只剩下半个身子的人想不轻都难。
她托着女人剩下的上半身,跳入深坑,又爬出深坑。
洗的发白的麻布短打怎么也盖不住年轻女人胸口巨大的血窟窿。
不止胸口,在燕向雁返回那处山洞寻到她的时候,女人浑身上下就浸透了血污。
她盯着女人紧闭的双眼,洗干净血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燕向雁紧锁着眉,透过女人寻找着过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这么毫无生气的模样。
她铲起一捧泥泞,撒下去。
铁锹插入泥土的钝响,呼吸直入肺腑的沉闷,对于此刻的燕向雁来说,全都是遥远到无法触及——
酸涩的双臂,她机械的挥舞着铁锹,直到坑被填平,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
【检测到已成功收敛一具正义修士的尸体,功德+0.5。】
【好耶好耶,宿主!这下功德点就有-249.5了——】
【很好,只要我们持之以恒,拿满功德点,我们一定能成为救世主的!】
脑中的声音再度响起,叽叽喳喳吵的要命。
女孩没动。
【一具尸体0.5,那边还有十七具尸体,我们一一收敛,就能有8.5分——】
是吗?
女孩动了,此刻,她已经想好了之后可能会用到的说辞。
燕向雁提着豁了口的铁锹往人堆里走去。
【对的对的对的对的……】
噗——
一身粗麻破布的女孩,瘦弱到衣袖中被风雨卷的乱飞——
燕向雁提起铁锹,狠狠地将锹面砸进一具最近的尸体的脑袋里,铁锹自上而下地贯穿,泥泞伴着骨肉瞬间飞溅,脏污黏在女孩的破布衣摆上。
【啊啊啊啊啊,不对不对不对——】
脑中的声音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有违规行为,扣除功德点10分,警告,警告!】
噗,又是一声,瘦小的女孩拔出铁锹,而后顺势一甩,沉重的铁锹落在地面。
标记目标离这里还有多远?
她甚至都懒得理脑中系统的吵闹。
【……回宿主,还有634米。】
好,女孩垂眸。
那就再等等。
疯狂的落雨,噼里啪啦的落在那群人的身上,也落在燕向雁的身上。
寂静在此刻漫延,这里,只剩下一人绵长而清浅的呼吸声。
【宿主啊……】
过了很久,沉默了很久的系统还是没忍住的开口。
【正经救世主是不会毁尸的,这是危害社会公序良俗违反核心价值观的行为,作为您的系统,我有义务纠正您的不当行为,我们应当做一个积极向上充满正能量的给整个修仙界带来光明的救世主——】
女孩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顿了顿,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疑惑。
【宿主?宿主您在听吗?】
【宿主,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请回答。】
【宿主您这样我很为难的,我是您的系统,咱们是绑定的关系,您不理我我没法工作——】
闭嘴。
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不是善类,孤弱的女孩,隔着雨幕回望着那小小的坟头。
她的归处,没有墓碑,也没有华亭……
燕向雁收回视线,在脑中补上最后一句——而我也不是救世主。
这人喊着她宿主,似乎十分执着的想要她成为名为“救世主”的存在,成为一个能拯救苍生的命定之人。
但要燕向雁说,她现在这样充其量只能算厉鬼夺舍回魂,一个早已死去的,又不知为何强占了这女孩身体的幽鬼。
是的,她死了,又活了。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她也没有女孩的记忆。
燕向雁垂下眼帘,盯着左半被魔气侵蚀的翻滚着血肉的手臂。
这个孩子,弱小,丑陋,先天有脑疾,被魔气侵蚀了半边身子,有灵根却无仙缘。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
就算自己真的为了复仇迷昏了双眼,夺舍身体再度寻仙问道,怎么着也不该选有着这样命格的女孩。
雨还在下,过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反复,不停地洗涤翻涌。
同样的,她更不理解为什么会是她这样的人被选定为命定之人。
叮,脑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宿主,您真的不考虑一下任务吗?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
【警告,警告,标记目标突破50米警戒线——】
原先还在劝着女孩的系统话音一转,迅速播报着——
但要燕向雁来说,比起这迟来的警戒,她先是听到了远方传来的脚步声。
悠远的脚步声,意料之中的很轻,步伐拖沓,脚步沉重,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女孩的脊背僵了一瞬。
初步判断是个双足行走的生物。
她没回头,手不动声色地摸向直直插在一边的铁锹,握紧木把。
这一路上,系统其实一直在劝她。
因为今日已经是他口中那所谓的‘新手保护期’的最后一日,再此之后,若想要保障自己的安全,就只能通过攒功德点来交换……
倒欠系统功德点的燕向雁,正站在满地的狼藉中。
身边凌乱的尸体,她已经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什么叫新手保护期。
脚步声在身后三丈外停下——
“谁!”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