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由于魂核这个东西不可累计,在消耗之后才会花二十年重新生成,不少黯界人在拥有第一个魂核之后就一直不去使用,直到时间都不够生成下一个魂核了,才会考虑去使用——这个东西作用太多,导致不少人都并不舍得就这么轻易用掉,更不说用它来孕育后代了。
更何况黯界人生理素质不随年龄增大而衰弱,身体素质和外貌更是始终处于巅峰期,无论哪个年龄选择出远门游历都不会是一件坏事。而在游历期间如果有魂核,那好歹也算多了一种辅助生存的手段,这导致了大量的黯界人会选择在一个阳界人不可想象的年纪才去使用魂核来孕育后代。
而在有了后代之后,黯界硬性要求是必须放下需要奔波的工作,双亲陪伴后代到十五岁。就正如长期任职神吏的顾屿,就是停止履行神吏的职责,取而代之的是在黯界帮忙教人学刀术,同时和顾年的母亲一起抚育顾年。
这个前置条件的叠加和后续的硬性要求致使了很多黯界人感觉到了麻烦与抗拒。十五年,对于生命上限卡死的黯界人而言,这绝对是个很长的时间了,就算放弃原先的工作有大量的补贴,但是对于黯界人而言,没有比时间更珍贵的东西了。
所以顾屿才会在顾年十五岁之后,急匆匆地离开黯界继续奔赴阳界。
这也是顾年会选择来阳界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他想知道,究竟众说纷坛的彼界是怎样一个景致,才会使得他的双亲都始终想着来这边,才配得上他的双亲近乎一生的奔赴。
顾屿低了低头。他注视着眼前已经不再是那个叛逆少年的顾年,他能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亲人已经可以被当做同行看待,而不再是那个天天喜欢跟着师傅去钓鱼,倔强得宁愿练两种武器也不愿意放弃自己想要学的武器的人了。
深呼了一口气之后,顾屿稍微闭了闭眼,脸上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了些。他重新坐了下来,道:“你应当清楚,我剩的年限不多了。在接下来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我希望……”他的声音稍微顿了顿,偏过头来,看着顾年,语重心长地道,“相比现在,你需要变得更强一些才行。”
顾年不加掩饰地皱了一下眉头,他比较烦顾屿老念叨自己需要变强的事,虽说这是他的父亲,但是老念叨起来多少也让他有些反感。
正当他侧过眸去不想回应之时,又听到顾屿又道:“不过,既然眼下都到这镇子上了,就来说说这个镇子上的事吧。”
听到他这么说,顾年不由得挑了一下眉头。
“在此之前,容我先问一句,”顾屿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声音放小了些,“你应当已经加入了这个门派了吧?有没有人知晓你身为神吏?又有多少人知晓?”
“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倒是知晓。”顾年道,他放下了茶杯,“毕竟在阳界生活,完全不让所有阳界人知晓身份怕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几年前我加入了竹攸派,考虑的便是以此更好遮蔽身份行事。”
顾屿脸上没什么更多的神色,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倒也是。”随后便端起了茶杯,在手中晃了晃,才继续道,“你有去过荆江边吗?”
顾年皱了一下眉,坐直了身子,道:“你是不是也注意到了有个小姑娘身上的气息了?”
顾屿偏头看了顾年一眼,捻了捻手指,稍微垂了垂眸:“气息么?我倒本来不是注意到气息……毕竟那气息太过于不起眼,想必此前经过的人们都没一个注意到,我甚至不能通过穹境看到多少异常。”
“你用穹境看了那孩子身上的气息?能够看到她是什么时候被何人遗弃的吗?”顾年道,他倒没对宣歌用询穹,眼下一听顾屿提起,多少有些兴趣了。
“看不出什么异常,就连遗弃也不具有什么特殊性,也只是阳界人的遗弃,唯一的问题是似乎并不是镇子上的人遗弃的,没办法继续溯源了,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影响。”他喝了一口茶水,眼中多了些什么,目光看向了掩起来的窗户,“我也并不完全是因为气息才注意到她的。”
顾年感到有些意外,他看着顾屿手中摇晃着茶杯,道:“除了气息还有什么异常么?你注意到了什么?”
顾屿的目光转到了顾年身上,片刻的停顿后,才道:“这孩子的烛轴似乎有些异常,她的烛轴比较……短暂,而且似乎经历过什么。本来这并不值得注意,毕竟诸多生灵的烛轴都会各式各样,众生的经历也会各不相同。若不是我前些日子恰好偶然遇到了类似的异常烛轴,我同样也不会注意到。”
顾年知道顾屿修习了烛轴视,可以看到众生的烛轴。实际上他并不理解为何顾屿为何会去修习这个术式,因为顾屿并不是遣送位,这个术式修习了没有太大的作用……不过眼下看起来烛轴视有了一定的作用,毕竟顾年自己看不到烛轴,自然不可能往这方面去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敲,道:“异常烛轴?这是怎么一个说法?是某种来自黯界的某种附着类的术式的影响?”
“不能妄下定论,但是我认为这个跟黯界……或者说跟某种特殊的术式有些关系,”顾屿的手指摩挲着茶杯,道,“我之前遇到的那位也是被抛弃的孩子,年纪比荆江边上那个孩子稍微大一些。那个孩子来历不明,一直也没被收养,至今也还在流浪。他的烛轴……也很短暂,在我看来,他们都没有多少寿命。”
顾年皱紧了眉头。他沉默了片刻之后,道:“你的意思是,这可能是针对某个群体的部分阳界普通人发动的术式?这种术式有折寿的效果?”
顾屿瞧了他一眼,双眸之中带着一抹凝重,没有回答顾年的问题,而是道:“并且那孩子也是在江边。目前发现的也才两个人,可以说是个例,我除了看到他们的烛轴不对劲以外,也没能发现这个附着在人身上的术式有其他的什么效果……大概是一种一次性的术式造成的。”
顾年捏了捏眉心,片刻之后,才道:“这就很难办了,甚至没有地方可以下手去查的。你有什么想法?”
“本来我想的是这个是个无足轻重的事,就算这些阳界的孩子寿命被影响到寿命不那么长了,约莫可能也是某种副作用,多半是不需要多管的,”顾屿脸色并不算有多好看,“但是我还发觉,这两个孩子最重要的共同点是,他们对《半珏》这个曲子,都或多或少有些记忆。这就很奇怪了。”
顾年感觉到了棘手。
这个曲子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在阳界流传,曲子里故事的结局虽说是美好的——人们供奉起另一半的玉,从此获得庇佑。但是事实上是,那半块玉后来引来了黯界某些生灵的觊觎,致使那一片地域发生了惨烈的屠戮,大量的普通人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致使那一片地域荒芜数年,再也没有人居住。
这个事件被黯界称之为珏戮事件。那半块玉中的确包含有来自上古时期的些许神迹,除却能带来庇佑,也能让人窥伺神迹,甚至获得直接飞升的可能。
然而这都是上千上万年前的事了,从这所谓的神玉上找线索是非常不现实的。顾年更多的是好奇为什么这两个同样具有那若隐若现气息的孩子身上为何会都对这个曲子有印象。
巧合?还是说这个的确是来自黯界的生灵故意为之?
太蹊跷了。
“我曾想这会不会真的跟这个神玉有关系,但是据我了解,这阳界里从来没有哪里有过这么个传说,也没人听过有这么块玉珏。”顾屿继续道,他看向了顾年,“现在我个人推测,这跟那块玉珏本身没有多大干系,如果要着手调查,我觉得更需要从这个曲子入手……总而言之,我会在这个镇子上稍微查一查,如果没有收获,我或许会沿着江边继续寻找线索。”
顾年没有吭声。
顾屿继续道:“另外,我向那个渔夫多问了问关于那个孩子的情况。”
顾年看着他,还是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宣赴浪是在这个孩子尚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在江边捡到的,算下来现在是九年多了。宣赴浪无后,便把这个孩子当自己的孙女在养。送去念过书,念了不到一月便停了,受排挤得厉害,到现在都不识多少字。”顾屿捻了捻手指,眉目轻垂,稍作停顿之后,才继续道,“这个孩子很健康,嗓音极好,人几乎不生病,我看她也很健康,不知道为什么会寿命短暂。她脖子那个黑斑从小就有,宣赴浪当那个是胎记。”
顾年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可置信:“襁褓时期捡回来都记得《半珏》的片段?这多少有些不对吧?”
顾屿的脸上带上了一抹严厉,他手指按在桌上,脸色沉寂,道:“所以我怀疑,可能有强制片段记忆的术式曾附在她身上过……或者说,这是某种‘诅咒’的附着,但是现在没办法查验了。”
顾年轻叹了一口气,道:“记忆相关术式?诅咒附着?这可就比较麻烦了,应当只有长期的术式会有这种效果……说不定是某种后遗症之类的东西。”
顾年平生最讨厌的两种术式,一种是空间类术式,一种就是影响记忆或神智类的术式了。但是很显然,他没办法不跟这两种术式打交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看向了顾屿,继续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暂时的想法是了解一下镇子上别的孤儿的情况,找找看还能不能看到类似的烛轴,再做决定。我的感觉是,如此诡谲,这应当是妖怪弄出来的事情,隐蔽这么久了都没什么人发现,对方估计也不简单。”说到这里,顾屿停住了,他看了顾年一会儿,才又是话锋一转,道,“那么,我想应当能在门派里借宿?也省得我找地方了。”
顾年挑了一下眉头,摆了摆手,无奈道:“只要你愿意,你就住吧,有空的客房,你跟芥斟说一声就行。”
顾屿站了起来,他放下了茶杯,道:“你指的是方才领你过来的那位姑娘?行,我会向她说明的。”说着,他便走到了窗边,停住脚步,开了点窗,而后倚着窗棂向外望去。
顾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微叹了一口气。
顾屿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在顾年开始记事的时候,他都接近古稀了,更不说现在。
他的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