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界人普遍生育子嗣都相当晚,甚至有人会在接近寿命尽头时才去生育子嗣。顾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父母年龄都有些大了,按照黯界人那卡死的寿命上限……应当没有太多年月了。
而他的师傅,在他拜师时,就已经过了第二修为增长期有一段时间了,对于现在而言,更是……
顾年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从未接触过亲眷的死亡,虽对于自己的死亡期限他能够坦然接受,但是对于身边的人,他还是会有些动容。
“看来你们的恢复能力实在非同小可啊。”一个女声在顾年身后不远处响起,打断了顾年的思绪。顾年回过头去,便见到尹暄雪一手叉着腰,正缓步朝着自己走来。她上下打量了顾年一眼,挑了一下眉头,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道,“你们后面做的什么打算?”
顾年稍微一滞,而后道:“自然准备离开了。我等这次出来也好有些时间了,怎么都是时候该考虑离开了。”
尹暄雪稍微顿了顿,道:“也是。”她抚了抚自己腰间的佩刀,轻叹了一口气,“眼下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对于我等而言……也算是了却了一个心愿了。”
“过去的就过去了,日后的再做日后的打算。”顾年长呼了一口气,“至少都还算是圆满解决,不是吗?”
尹暄雪哼笑了一声,她心情显然还不错,声音有些高挑:“你等日后若是想来,直接来便是,我等在泠稷山还是欢迎你们的。”说着,她已然要朝一个方向走去,“我去陟碣家里看看他,再会了。”
听到她提起周陟碣,顾年心里一动,抬手便叫住了她:“等等!”随即他从袖中摸出了一袋钱币,丢给了尹暄雪,“这个替我交给他,就算是……一种安慰吧,替我向他问好。”
尹暄雪接住了钱袋,在手上掂了掂便知分量不少,不由得拧起了眉,道:“你倒是大方。”
“你可得尽数交付,钱少没少我可是知道的,”顾年捻了捻手指,道,“芥斟应该还会给你们的头儿一笔钱,你就别贪这一点了。”
尹暄雪哼了一声,径直远去,背着身挥了挥拿着钱袋的手,表示了知晓。
顾年目送着她远去,才又转过身,缓步继续向前走。他脚步变得稍快,不自觉地循着桐沫所在的地方去了。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上了登上昔日神树所在平台的阶梯。
顾年定了定神。他能感觉到,桐沫此时就站在昔日神树所在的位置。他脚步不停,朝着昔日神树的平台走去。
他一步一步踏上已然碎成块、还未被重新修缮的阶梯。到阶梯尽头时,他能看到桐沫在曾经神树主树干的位置,朝着西边,无声地坐着。
顾年走到了她的身边,也坐了下来。
桐沫抱膝而坐,顾年的到来也没有让她偏头,她的目光依旧在远方。
虫鸣鸟叫此起彼伏,飞鸟在山间翱翔,薄雾在山间流转。层层叠叠的树林带着不同的颜色,整个山林呈现出一种色彩斑斓的美,一眼望去能把满山秋色尽收眼底。
顾年也没有说话,只坐在桐沫身边,感受着颇带凉意的秋风拂面,惬意地眯了眯眼。
过了很长时间,桐沫轻柔的的声音才在他身旁响起:“我很感激……终于如释重负的感觉难以言表。”
顾年偏过头去,看着桐沫。后者目光依旧在远方,眸中带着温和的笑意,缓慢地道:“桐沫的一部分魂魄与我融为一体,另一部分在山间生鬼,化作泉蒲,无时无刻不在怨恨着泠稷山,向这里虔诚的信徒无止境地索取着报复,以灵魂与记忆为源持续增强着自己的力量。我知道她曾经的遭遇,我无法更改曾经那些痛苦的回忆,但我至少希望,她那些怨恨能得到安息。”
顾年轻微地笑了笑,仰靠在土地上,道:“你即是你,不必为了不属于你的过去而有什么感觉。你日后的路很长,我看不到你最后能走到哪里,但是你可以替我看到更远的将来。”
他抬起了手,仰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从自己指缝间看着天空,道:“我希望有朝一日,世间的愚昧能被彻底消除,生灵不必为了生存而活得卑微。”
桐沫温和地看着他,道:“那应当……需要很长时间。”
“自然,所以我也不指望我能看到将来有什么改观。”顾年坐了起来,叹了一口气,“所以……着眼当下才是最好的。”
他的目光向远处看去,云雾缭绕,夕阳西下,秋风渐起,满山的树叶便跟着落了下去。
“生命只若落叶飘零,随风远去,终将落定,归根而去。”桐沫缓声道,她稍微垂了垂眸,站了起来,看向了惬意的顾年,“走吧,回去吧。”
顾年便应声站了起来,步履缓慢,向着满山秋意走去。
卷四_归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