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年走出了屋子,散步似的走在树林中,到了未时,才走到村上。
村子上人明显少了很多,看的顾年心底略微沉了沉。所幸人来人往,还算是有条不紊地生活着,并没有出现多大的差池。
也是,惘逐若是出手镇压了恐慌与悲伤,那这里的人心也不会有多大的动荡。
顾年脚步很慢,在路上遇到了好几个山贼的人,与他打了招呼,稍微地聊上了两句,顾年便知,村子上的情况还算乐观。
他便悠闲地走在路上。空气中再也没有了那抹旺盛的植物气息,也再也不会有令人生厌的贪欲,顾年觉得自己的心情都好上了不少。
他欣赏着周遭的山景,很快,他看到了坐在街边一家酒馆里的岳韫归。
岳韫归身上依旧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腰间还是带着那把名刀苍阙,手中端着一壶酒,脸色微沉,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顾年脚步平缓地走到了离他较近的地方,他才看到顾年,稍微愣了愣,道:“你看起来无碍了,顾公子。”
顾年在他桌对面坐了下来,犹豫了一阵,还是没有叫酒。他手指按在桌沿上,道:“我倒是恢复得很快,不用担心。倒是你,看起来还是有些忧愁的样子,怎么了?”
岳韫归略微垂了垂眸,他放下了酒壶,道:“只是有些遗憾,没能救下故人罢了。”他仰起了头,稍微闭了闭眼,呼吸稍有些沉重,又很快平稳起来,继而道,“太多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多人的屠戮了。我为我的无能为力感到遗憾,或许曾经的我选错了路。”
顾年哽了一哽,苦笑道:“这与你无关,是我等的考虑不周。我早该知道……生于此处的鬼会抱有鱼死网破的想法,而不会任由我等的清算追杀。”
岳韫归摇了摇头。他双手撑在桌上,眉头深皱,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道:“感慨罢了,不必再去追究。日后这里应当也再也不会有这样被奉出来的伪神存在了。我很感激你等的所为,整个泠稷山都会感激你等的作为。”他抬头,目光穿过顾年,往他身后的街道望去,“我感觉我漂泊多年,到最后……总算是没有白费,我回到了故土,故土也再也不再饱受恶意的侵染。”
顾年撑着头,依在桌边,由衷地道:“你应当感谢你自己。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你这样强大的习武之人,你能在鬼魅的速度之下毫发无损,你的强大值得尊敬。”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阳界人单单修习刀术能强大成这样的,岳韫归开了顾年的眼界。毫不夸张地说,岳韫归是在以凡人之躯,比肩神吏了。
岳韫归摆了摆手,苦涩地道:“你与孟姑娘才是真的值得尊敬,我那只是……杯水车薪,算得上是什么也没有做到。”
顾年敲了敲桌子,道:“开心些,现在已经尘埃落定了。”他坐直了身子,看向了自己身后的人来人往,隔了一会儿,才道,“你后面怎么打算的?”
岳韫归端起了酒壶,又喝了一口,道:“经历这般摧折,我瞧这村子上也没有太过于恐慌,这是好事。我……打算在这里住下来了。我奔波了好几十年了,如今回到故乡,是时候停下来了。”
顾年只是一笑,道:“那也挺好的。行至天涯,憩在他乡,归于故里。这里远离纷争,想必曾经沾染的世俗也不会再找上门来,就此歇下,也算是圆满的结局了。”
岳韫归略微抬了抬眼,目光回到了顾年身上。面前的年轻人眉目间藏着一种极为明显的英武之气,身手不凡,总是会让岳韫归有一些恍然之感。他想感叹一声英雄出少年,但是他又知晓这些神吏在背负着些什么,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在他心头涌起。
“一切都尘埃落定。此处虽再无故人……但它毕竟是我的故乡。”岳韫归自嘲地笑了笑,“就如脱离大树的落叶,无论飘向何处,最后总归会落叶归根。”
顾年手指轻叩着桌面,略微闭了闭眼,道:“故乡是最好的归宿了,还愿你能有些许清闲日子过。”他稍微停了片刻,才又道,“此次一别……或许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
岳韫归稍微顿了顿,他摩挲着酒壶,稍微闭了闭眼,朝着顾年略微笑了笑,道:“既是离别,当有美酒相伴。本想邀你共饮,但想来公子的身子还需休养,也就作罢了。”他朝着顾年作揖,又道,“与顾公子相识,已是我今生的幸事。”
顾年朝着他回了一个作揖,道:“若是有缘,那便再聚。”
“好。”岳韫归朝着他深深地点了点头。
告别了岳韫归,顾年继续沿着街,缓步地行走着。这村子并不大,很快,他便看到了在街边买什么东西的周陟碣,他的脸色不太好,显然这几天都过得不太顺心。
顾年远远的便停下了脚步。周陟碣没有看到顾年,只是在跟铺上的老板说着什么。少年的面庞犹然有些青涩,脸上略微有些憔悴,神色疲惫,身上始终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悲伤。
顾年没有靠近他,只是远远地注视着他的远去,直到他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里,而后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那夜里死在神树附近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的魂魄是成功发动了术式归尘的,所有的人都是魂飞魄散地死在那里,再无缘转生。他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有一种无名的火气冲上头脑,致使他攥紧了拳。
死在这里的人再也没有办法重生,这片土地也会在时间的流逝中忘却曾经生活在上面的人。
顾年没由来地想到了生死,想到了黯界人。
黯界人是被创造出来的,是神造之物,魂由天地而生,死也魂归天地,没有前世也不存在后世,他们没有转生,生命及是仅此一次的存在。他们的出生带有使命和目的,死亡也是尽职尽责而后消散。
顾年无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以及自己的师傅,心底稍微有了些微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