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视着人流离开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这倒是有点意思，他们到底在靠什么互相追踪？”孟岚菘走到了顾年身边，扶着斩马|刀，道。她的手不自觉地抚在了自己胸口处，很显然，极短的时间并没有让她的伤口完全痊愈，剧烈的动作依旧会让她感到些许不适。

顾年只是皱着眉头，道：“我倒不担心这些个无理取闹的阳界人……我想你也与我一样，我们都拥有魂斩的特质，我们本身若是想要杀死什么存在，是不会有杀不死的情况的，那么眼下我们杀不死它便只可能是因为我们没能斩草除根，没能断绝它那重生的特性之源。现在我们如果要杀死这个鬼怪——或者我想我们应当称它为泉蒲，只能想办法断绝这泉蒲核心的本质，这样才能让他不再能够重生。”

孟岚菘稍微皱了皱眉头，道：“这是何意？我的确也从未见过此等无法杀死的鬼怪，依你所言，无法彻底杀死是泉蒲的特性？还是说，我们所杀的只是一个表象，而不是它的根源核心本体？”

“泉蒲的特性便是自怨魂盘踞的一棵树而生，而后当它足够强大之时，便会发散盘踞一整座山。它表现为‘复活’的那种奇妙的特性，本质上其实是一种‘重生’，而不是真的复活了，所以我们是没有彻底杀死它，不是杀不死它。”顾年缓声道。

在看明白这个鬼怪的种族之后，顾年反而松了一口气。毕竟这可以代表着并不是出现了他们没办法杀死的对象，而是这种鬼怪的本质是重生罢了。顾年想想还是觉得有些骇人的，毕竟如果这鬼怪真的能违背某些黯界人魂斩的特质，那这鬼怪定已是极为强大的存在了……幸好，并不是如此。

孟岚菘一顿，而后叹了一口气，道：“想来也是，它只是在不停得重生自己的‘一部分’，让我们感觉像是它复活了一般……有什么阻止的办法么？”

“要阻止它的重生并彻底除掉它非常困难，需要把所有属于它和它力量来源的部分全部除掉。”顾年轻微地摇了摇头，沉声道，“而眼下它在反复地重生，那么我在想，泉蒲之前如果是为了重生开始猎食一部分人的魂魄的话……到了眼下这步田地，它应当只会变本加厉的猎杀。”

闻言，孟岚菘沉默了一阵，分明也想起了些什么，半晌，才道：“村上死人的事我有所耳闻。但是……现在若是他去猎杀那些魂魄，我等也没有办法制止它，除非……”她稍微顿了一顿，摇了摇头，道，“毁去所有带有归根梦术式的树叶，或是直接切断这个所谓泉蒲的源头。当然，毁去归根梦有些过于不切实际了，所以从切断它源头的方向进行考量。”

桐沫在顾年身边现出了身形，她走到了树边，扶着树干，轻声道：“孟姑娘不妨说说，如何切断这鬼的源头。”

“虽说是自怨魂中而生，但眼下其本质还是因贪欲而起，断贪欲则断鬼源。”孟岚菘捻了捻手指，“当然，指望这些阳界人没有对钱的贪，不如指望我能登上墟山。所以要用更直接的方法：尽力阻碍它的复活，并且在它每一次复活后，便立刻杀死它，直到杀到它没有力量再去吞噬些什么。”

顾年凝重地摇了摇头，道：“这样治标不治本，它每一次复活都会取走人的魂魄，得不偿失，你这样只会让它更肆意地吞噬村子上的生命。”

“我会利用阵法尽力打断它这般无耻的行径，也会锁定它会复活的地方，”孟岚菘提起了斩马|刀，偏头看向顾年，“又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

顾年挑了一下眉头，道：“你是怎么能定位它复活的位置的？你的阵法能遍布这山脉的每一个角落？”

“毕竟我花了接近一年时间在泠稷山布阵，自然势在必得。”孟岚菘眯了眯眼，她看了顾年一些时间，顿了顿，又道，“你也应当能看出来，我限制它空间行动的阵法起了很显著的效果，很大程度上的方便了我猎杀它的存在。”

顾年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他注视着孟岚菘，后者面容年轻地宛如花季的少女，此时却很明显带着一种岁月的沉重，显现出一种极重的违和感。他沉默了片刻，道：“你为何对这个鬼如此执着，甚至不惜花上一年时间来对付它？它的存在明明已经很多年了，怎么看也不是轻易能解决的。”

听到他这样提问，孟岚菘稍微一滞，便是自嘲地一笑，道：“我自有想法，顾公子若是实在无意与我配合，我也不强求。”她的手指按紧了斩马|刀，半晌，才又继续道，“至于我，我自然是非解决此事不可。”

顾年按紧了手中的长戟。他沉着脸色，凝视着孟岚菘。

按常理来讲，一位神吏不可能无缘无故执着于这样的一个生于阳界，又几乎与黯界挂不上关系的鬼。顾年猜测孟岚菘与此地有过一段渊源，但是他心底里的直觉告诉他，并不止是如此。

但是如果不是与此地有过什么渊源，她又怎会如此不死不休？又有什么样的渊源，值得她如此投入？

一时间，顾年的脑海中闪过了些什么，但是很快，他便叹了一口气，看了桐沫一眼，又重新看向了孟岚菘，没有说话。他只是摩挲着手里的长戟，半晌，才幽幽地道：“非这样不可吗？”

孟岚菘只是瞧了他一眼，便提起了斩马|刀，已然抽身向村子外走去，道：“我回村子去看看，说不准今晚就能逮住它去猎杀谁的魂魄。”

顾年沉默地看着她走了几步之后，才道：“我倒是有另一个办法。”

孟岚菘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来，挑着眉头看着他。

“首先是要将灵脉摧毁，让它不再能给泉蒲供给元气，接下来……”顾年稍微一顿，取出了一张空白的纸符，一个图案在上面腾起。

孟岚菘对纸符的了解浮于表面，自然看不懂顾年这种经过了自己修改作用的符文会带有什么效果。她注视着顾年手里的纸符，后者把纸符举在了面前，绚烂的血色红光在纸符上亮起，在这周遭一片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显眼，惹得她禁不住眯了眯眼。

“术式‘焚形’，能定向焚烧某一类的物体，以我这边来看，定向焚个归根梦这种带有特定力量的术式应当非常轻松。”顾年捏着纸符，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可以的话，可以用它处理掉整个山上所有带有归根梦的树叶。”

孟岚菘注视着他手上的纸符，略微皱起了眉，道：“说的倒是轻松。若是真的要将归根梦全部清理掉，这将用去你几成的元气？怕是甚至要你动用魂核吧？”

顾年手指略微颤了颤，苦涩地道：“七成以上，接近八成……所以我只是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却未曾付诸实践。”他自嘲地笑了笑。

桐沫按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岁安，不必出此下策，应当有别的办法。”

孟岚菘也沉默了。她同为黯界人，对于顾年说所述费的元气量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她此时不得不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元气对于阳界人和黯界人，乃至每一个种族而言，都是全然不同的概念。对阳界人而言，那只不过是被他们用于释放术式的一种力量；但是对于黯界人，元气的存在，几乎是代表着他们生命的存在，一旦完全耗空，他们就会死亡。

这也是魂核存在的一个意义，它除却会在受到致命伤时自动消耗，也会在黯界人元气极少的情况下自行消耗，从而临时补充大量的元气以避免他们的死亡。主动使用也是可行的，但是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去主动使用魂核用以补充元气，这怎么想都有些浪费了。

不过，如果是在没有魂核了的情况下，体内的元气完全耗空，黯界人一定会死亡，几乎没有回旋的余地。虽然这种情况极少出现，但是也不是没有过。

这是黯界人少有的致死原因之一，其他的原因应该就只剩下寿命上限，和击碎致命身体器官了。

半晌之后，孟岚菘看向了顾年，道：“我把我的元气予你一部分，可行得通？”

顾年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暂且不说元气的属性问题，纵使你予我了元气，考虑到你予我时我并不能全然接受，也将各用去接近五成的元气。你也知晓，六成以下就会疲乏虚弱了，到时候遭到那鬼的殊死一搏，又当如何？”

孟岚菘皱了一下眉头，思考了片刻，道：“我魂核还在，若是真到迫不得已的时刻……我直接使用魂核补全元气，回到全盛状态，想必怎么都有一战之力。”

她的话让顾年哽了一下，顾年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魂核用了可是二十年才能恢复，你到底是有多在意这山才会不惜用上自己保命的魂核？”

孟岚菘不再说话了，顾年的目光便又转向了桐沫，斟酌片刻之后，道：“抛开魂核不说，毕竟我的魂核几年前就用掉了。关于元气不够的问题，倒是有一个办法……”

桐沫的眉头皱了起来，几乎是立刻否定：“不行。”

“我这还没说呢。”顾年捏了捏眉心，转过头去，看向了孟岚菘，“不过这个法子你应该也有耳闻，那便是‘覆炁’，以燃烧自己的魂魄为代价，可以短期内打通两界的同时，快速把黯界那些驳杂的元气转换为能为己所用的元气。这样完全就能支撑‘焚形’的元气花销了，也不用消耗魂核。”

孟岚菘先是惊讶于顾年魂核的已然使用，又忍不住闭了闭眼，倒吸一口气，才道：“你……是上哪儿学的这损命的术式？”

顾年闻言，眉头一松，倒是笑着道：“我可不信你没学过这么一两个损命的术式。”随后他又叹了一口气，脸色正了些，道，“那么，如此这般，你作什么打算？是采用蹲杀泉蒲的方式，还是我就用焚形了？”

孟岚菘摆了摆手，道：“这倒是很容易考虑，我用覆炁，你用焚形，我给你提供元气，把整个山上下所有带有归根梦的树叶全部解决掉。”

桐沫惊讶地看向了她。顾年则忍不住挑了一下眉，这让已然做好准备的他有些不太适应。“你确定？我的想法是先摧毁灵脉，而后同时争取使用焚形，在这种情况下，我需要的元气只多不少。而由你予我元气的话，这么下来你至少要亏损接近两成的元气，”顾年顿了顿，又道，“燃烧魂魄也会让你变得脆弱，你大伤初愈，怕是不妥罢？我不希望走到你必须使用魂核的那一步。”

孟岚菘张开了手指，展开了储物阵法，把斩马|刀收了起来，而后在顾年身边站定了身形。她轻笑了一声，手指轻抚在自己胸口上，道：“这点伤不足挂齿。燃烧魂魄而已，又不是不能恢复，我的一生都过去一半了，还没燃烧过魂魄，就一次也不是什么问题，”她看着顾年手指捏的纸符，“你若是准备好了，随时开始便是。”

一生过去一半了，孟岚菘竟然已经年过半百。顾年手指摩挲着纸符，犹豫了。

就算是他自己使用覆炁都要慎重考虑，更何况是让一个大伤初愈的人使用。顾年始终对同行保持一个敬重的态度，他不希望有神吏会因为与他合作而生出些什么差池。

犹豫之时，他转头看向了桐沫。他知道以桐沫的经历来看，她也应当是想要对这个占山为王，自封为阴差的鬼作决断的。但是此时桐沫与他的焉契尚在，桐沫是没办法展现其最强大的实力的，也就是说，整个过程，怕是还是必须依靠他与孟岚菘实施的这个术式。

只见桐沫面色有些复杂，带着一抹五味杂陈。在察觉到了顾年的目光后，她偏头对上了顾年的目光，半晌后，才低低地道：“我会为你等警戒，若是要去做……那就去做便是。”

顾年深吸了一口气，终是下定了决心。

他手中的纸符逐渐亮起了绚烂的红光，一燃而尽。

“那么，就从摧毁这灵脉，开始吧。”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