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沫脚步平缓,走到了他身边,在祝酌尘方才坐过地方坐了下来。她先是看了顾年手中的水杯一眼,才又看向顾年,道:“这两日你们在树林里看的归根梦想必不少了,相信你们也发现了这些树叶腐烂速度的不同寻常了吧?”
顾年瞧了她一眼,放松了下来,倚着靠背,眯了眯眼道:“是啊,芥斟猜的是那‘阴差’会利用这归根梦收集人们的‘信仰之力’,也就是人们的魂魄和记忆,再靠人们埋下地中进行重新收敛力量,直到它们完全凋零腐烂,其中的力量才算是被全收走了。我觉得她说的在理。”
桐沫认可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第一时间接下话来说什么。她朝着窗外的街景眺望了一会儿,才道:“我在这山上总会感到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这山里徘徊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怨念,纵使时过境迁,我都依旧能感觉到这里的那抹深沉的情感。”
顾年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只是一笑,道:“看来,须流你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须流是桐沫的字,顾年很少这么叫她,除非是一些特殊情况。
昨日跟祝酌尘去看那些归根梦,看到那个被献祭的少女时,祝酌尘只是为她打抱不平,为她感到不值,但是顾年就不止看到这些了。
即使是那样模糊的画面,也难以完全遮蔽那位少女的言行举止。那抹温婉与柔和顾年简直过目不忘,更不说少女那让他分外耳熟的古方言了。
他注视着桐沫,后者只是沉默着,并没有搭话。他便脸上仍旧只是笑,口中缓声道:“一千五百年,真是一段漫长的时光……说来真是很巧,此处那个失败的献祭仪式,也是经过了这样漫长的时光了。想必在那之后,此地再也没有献祭仪式了。”
桐沫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注视着他,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焉契者,眼中带着些什么,可是自始至终,她都始终没有说话。
顾年也不急,他只是叩着手中的水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杯身,眉目微垂,注视着手里的水杯,仿佛在数上面的花纹数量。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听到桐沫轻悠悠地道:“那位少女确实死在此处,她的魂魄中带有的怨念即使是过去了这么长的岁月,也依旧还盘旋在这片污秽的土地上,甚至还因为那怨念滋生了这样一个荒唐的鬼。”
顾年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手中的水杯上移开,转到了桐沫身上。此时桐沫说的话似乎跟他的猜想有些许不符,他不由自主地轻皱起了眉头。
桐沫揉捻着自己的手指,少量细碎的黑色颗粒悬浮在了她手指上方,而后散在空气中,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它们的存在。
顾年看了尘湮一眼,而后重新看向桐沫,依旧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须流,这是坠岚给我的名字,对于我这样生于无渊,终生浪迹混沌域,绝无产生意识可能的尘湮而言,有名字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她看着顾年,略微笑了笑,跟那场景中被献祭的少女一样温和,看得顾年心头一颤。
看来是我想简单了。顾年不着痕迹地想。他原本以为是那位被献祭的少女死去之后,罹渊带走了她,将她变作尘湮以镇压她身上无休止的怨气,从而有了桐沫,结果眼下看来没这么简单。
桐沫一挥手,收回了尘湮颗粒,依旧看着顾年,道:“那位被献祭的少女,名字叫桐沫,她死在了这个地方,连同她那不甘的怨气,随同她一起化作了撼动空间的冤魂。空间紊乱撕裂了两界,混沌域里强大的威压几乎将在场所有的人瞬间杀死,大火蔓延,而那些活下来的人也在血泊中四处逃窜,自然是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献祭仪式了。”她的目光转向了窗外,“传言说是惹怒的天地神,降下了可怕的神罚,阻止人们献祭活人的荒唐仪式。”
顾年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忍不住道:“那……”“不过我猜你主要想问的也不是这个,”桐沫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的话,她面色平静地看着他,“我猜你更想问的是关于我,关于须流,关于桐沫的事,对吧?”
顾年稍微一顿,随后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之前去淮际城的时候,也见过纪衾犁,对吧?”桐沫只是略微笑了一下。
纪衾犁是穹尘的名字,而穹尘则是三大镇守神之一,是负责镇守黯界,掌管物质的镇守神。顾年确实见过他,虽然也就一面之缘,路过般地聊了两句,但是好歹他对这位镇守神有个印象。
在顾年点头默认之后,桐沫才继续道:“当年桐沫的冤魂撼动空间形成空间紊乱之后,第一时间到达这里的是罹渊。他处理了空间紊乱,并带走了桐沫支零破碎、带着强烈怨气的魂魄,去往了无渊。”
“处理这种零散魂魄最好的方法,自然是把这样的魂魄投入无渊,交给那些初生的鬼族分食比较好,”桐沫平淡地阐述着过去的事,目光有些渺远,“但是很明显,相比起罹渊这样几乎没有情感可言的镇守神,掌管生命的坠岚并不认可这样的行举。她与罹渊聊过之后,找到了穹尘,经过商讨,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
“他们把桐沫零散的魂魄融入到了同样零散的尘湮之中,让吞噬万物的尘湮吞噬了桐沫魂魄中所包含的怨气,并且完全吸收了桐沫的魂魄,再由浅籁和坠岚为这些尘湮进行了塑造,由此便产生了难得的意识。”桐沫自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身躯,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这个意识被坠岚命名为须流,在无渊中经历了四百年的修养与成长,最终成为了尘湮之中唯一生出了意识的个体——这便是我的来历。”
她的目光慢慢转向了顾年,道:“我并不是从自然中诞生的意识,尘湮也不可能诞生任何意识,因为它几乎不能归属于种族,难以个体存在的东西是不可能诞生意识的。”她端起了桌上的水杯,稍微摇了摇,道,“我是这些神为稳定空间而做出的努力,是那场献祭事故的产物罢了。我只是因为……吞噬了那支零破碎的魂魄,又从浅籁那里得到了这魂魄的记忆,代替了她,继承了桐沫的存在罢了。我不是她,但是我又几乎感觉自己像是她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顾年摆了摆手,制止了桐沫对这件事持续的叙述:“停停停……你这一时间信息量未免有点太大了,让我接受一下。”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偏头看向了桐沫,道,“太奇怪了,罹渊是这么通情达理的神?我总感觉他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总觉得他绝无这种跟别的神商量商量就能换一个解决方法的可能。”
桐沫轻微地摇了摇头,道:“你可别忘记了,他是阳界的镇守神,混迹在这些生灵之间,怎么可能不食人间烟火?”她轻叹了一口气,“情感薄到近似于无,但要说通情达理,可能罹渊比其他固执的神而言要做的好的多。”
顾年扯了扯嘴角,对此没有做评价。他轻咳了两声,道:“暂且不提这些让我感到震惊的过去了……你不如再详细讲讲这位阴差。”
听到顾年提起这个,桐沫垂了垂眉头,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是一个源自阳界的鬼族,并且很明显,它从那棵神树中,依托于桐沫和那天死在这里的人们那些未能完全散去的怨念而生,盘踞山中,以贪为食,从而近乎达到了不死不灭的境地。”桐沫缓声道,很显然这几日她在外的奔波让她掌握了泠稷山当下的情况,也完全了解了那阴差存在的缘由。
顾年捏了捏眉心,道:“那么,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桐沫摩挲着手里的水杯,顿了一顿后,道:“有。”
顾年忍不住挑了一下眉头,便听到桐沫继续道:“但是很难,首先归根梦需要彻底被处理干净,不止是那些历史中的、已然被埋进土壤里的,现在人们身上带的也要处理完。它并不是神明,只是这类鬼族的源头便是这些归根梦,哪怕剩有一个不除,它就相当于尚还留有些许的残魂,整个都能借助贪欲与众生的生命重新复活。你杀不死它,不是因为它是什么特殊的邪祟神明,只是因为它的如此特性,你没能斩草除根罢了。”
顾年听得直摇头。处理完所有归根梦,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几乎想不到如何劝说如今状态下的人们自己焚毁那些树叶,更何况村上目前还有那么多被神树影响的修真者。
他仰在椅子的靠背上,闭上了眼,长舒了一口气。随着他的沉默,桐沫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捏着水杯,朝着窗外眺望而去。
隔了一会儿,顾年才站了起来,道:“我再去树林里看看,考虑一下定向焚烧的可能性。”他摸了摸下巴,思考了片刻,又看向了桐沫,“跟我一同去吧。”
桐沫点头应允,放下了水杯,也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