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问的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听到祝酌尘问起“阴差”起源的事,岳韫归摸了摸下巴,紧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才道,“从历史的方面来说,这个阴差应当存在上千年了。之前听你们跟孟姑娘聊过,那么相信你等也知晓泠稷山这里曾有献祭圣子圣女的习俗,有一种传言说的阴差就是由那些死去的魂魄构成的。当然,我也并不知晓这个传言的可靠性。”
祝酌尘叹了一口气。她之前也是有过这样的猜想,更何况昨日又看到了那个出了差池的献祭仪式,再想到杉迟炊的到来,想来确实有些联系。但是从顾年和孟岚菘那边的经历来看,这又似乎只是一个从贪欲中诞生的鬼而已,这倒是很难让人做出判断。
顾年靠在窗边,眺望着村落上的街景,目光未转回屋子内,只是随口问道:“那么,换个问题,岳叔又是怎么得知神树是有问题的?”他这时才慢慢把视线转回了屋子里,看向了岳韫归,“您是怎么在神树给村民如此重的信仰灌输的前提下,保持自我的清醒的?”
听到顾年的问题,岳韫归稍微一怔,而后苦涩地笑了笑,脸上那抹疲惫的神色显得更加严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的家人……他们信仰了一辈子的神树,可是最后得到了什么?一比无关痛痒的钱财,一些虚无缥缈的夸奖,和一家人渐渐沉溺于病痛的折磨,最后只剩下我这一个漂泊在外数年一无所获而归乡的游子。”
顾年稍微皱了皱眉头,只是看着岳韫归,并没有打断他说话。
岳韫归的目光对上了顾年,稍微停顿之后,才又道,“在家人向它祈愿之后,我能清晰地看到它逐渐吞噬我的家人,我能感受到那种……看不到出路的压抑,却只能抱着所谓祈福来的钱财过着麻木的生活,还会忘却那些悲痛,带着没有记忆和埋怨的笑意走向绝望的深渊。”
祝酌尘拳头攥紧了。她咬了咬嘴唇,半晌才蹙着眉头,道:“这个‘阴差’这么干,有没有可能对当年献祭的事有怨念,才会拿走人们的魂魄,或是那些珍贵的回忆,以此为代价而带给人们的财运?”她兀自顿了顿,又道,“但是,为什么是财运?”
顾年手指敲了敲桌面,道:“因为财运最容易满足人们的贪欲,也最容易激起人们的贪欲。”他站了起来,拿起来一边的茶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水,抬头看向两人时,发觉两人还没喝各自杯子里的水,便也作罢。顾年重新坐了下来,道,“而且,这阴差较早之前,它并没有什么给人财运的力量,更没有什么实现人们愿望的力量,这基本上可以说是人们的念想和愿望硬生生把它供起来的。”
祝酌尘脸上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了一种异样的神色。她想起了在那些归根梦之中看到的人们的遭遇,那些卑微到近乎在尘土里的人们,被所谓的“神树”一折腾完全是雪上加霜的状态。
她完全搞不懂这神树这么做的理由。或许有些妖与鬼的存在与所行之事就并不是让人们能去理解的。
祝酌尘深吸了一口气,偏头看向了顾年,道:“这里的本土居民普遍信仰神树,但是很明显也有像岳叔,或是像周公子那样的人,他们清晰地认识到神树带来的并不只有财运。这说明神树传播它那误人神智的法子所需要的除了口口相传和那银信叶饰品所带来的影响外,并不具有隔空传输的效果。”
岳韫归的目光逐渐转向了祝酌尘,沉声道:“是这样,我从未向神树祈福过,我也想要更多的人停止那样祈福的行为。”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那样误人神智的……术式,那样的术式不能隔空传播,那么只要内心坚定,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影响信仰。”
顾年轻笑了一声,耸了耸肩,道:“但是很明显,被影响的人占大多数。”
“所以我想的是,如果把那些埋下的树叶,把那些归根梦尽数清除,是否就能够有效地削减神树的力量?”祝酌尘看向了顾年,道。
顾年忍不住挑眉,他稍微顿了一顿,端起了水杯,道:“这怕是工作量有些大了。你确定要这么做?”
岳韫归眉目微垂,向窗外的远方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得满街熙攘。今日天气较为良好,更多的人愿意在这个天气出门。他长叹了一口气,道:“那些埋葬在树林各处的树叶,怕是包含了成百上千年人们的祈愿,姑娘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了。”
祝酌尘咧了咧嘴,啧了一声,兀自思索了片刻后,望向了顾年:“有没有那种……定向焚烧某类东西的术式?”
正在喝水的顾年被她这句话呛了一下。他轻微地咳了两声,道:“倒是有,只不过……”
“不过什么?”祝酌尘挑着眉头问。
顾年放下了水杯,从怀中摸出了一张空白纸符,上面亮起了暗沉的红色,很快便绘制完了。他把纸符递到了祝酌尘面前,道:“这符便能定向焚烧,但是需要大量元气支撑。”他瞧了祝酌尘一眼,继续道,“纵使是我,我也并不觉得……我有足够的元气。”
祝酌尘接过了纸符,注视着上面的符文,沉默了一段时间,才把纸符还给了顾年,道:“行不通,我再想想。”说着,她便站了起来,抽身就要往门外走。
顾年叫住了她:“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前天夜里那些暴毙的人现在怎么样了,看看他们家人对这有什么反应。”祝酌尘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道。
顾年忍不住挑了挑眉,道:“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他叹了一口气,“还是说,你觉得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祝酌尘嗤笑了一声,道:“我只是看那阴差这般无耻的举动要给他们家人施加怎样的神智改动才能让这些人家不去怨恨。”她握紧了拳头,“想必,那些埋下归根梦的,也会有这样遭到控制的神智状态,才会把归根梦置入树林中。”
顾年沉默了一阵,才道:“那你注意安全。至于我……”他瞧了岳韫归一眼,斟酌片刻后,又道,“我晚些再去树林看看。”
祝酌尘应了一声,旋即抽身出了门去。
顾年不紧不慢地端着水继续喝着,他目光转向了岳韫归,发现后者正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禁不得放下了水杯,道:“怎么了?”
岳韫归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神吏。他能看到神吏的眸色极深,这使得他对视上那双眸子时,莫名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纵使平日里顾年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说话也称得上温润,但是于岳韫归而言,他总是觉得这位年轻人会给一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就好像这是一位收人性命的鬼差一般。这使得他始终有些不能接受顾年身为神吏的身份。
神吏不应当给人以这种诡异的震慑感,他们应当是……为了保护什么而存在才对。
岳韫归沉默地注视了顾年许久,才道:“无事,只是觉得顾公子身上有种,让人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岳韫归这话倒是说的顾年一愣。他放下了水杯,无奈道:“那约莫是我敛息能力有些差劲了,我倒是没想到平日里还会给人以这样的感觉。”他摸了摸下巴,此时是真觉得自己的敛息能力还需要长进了,身上的任何气息都不应被此般阳界人察觉到。他盘算着后面再去练练,看看能不能收敛得再彻底一些。
岳韫归看了顾年一会儿,轻微地叹了一口气,移开了目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摩挲了一会儿后,道:“直到现在,我还是很难相信那个树里生出的阴差是无法解决的。”
顾年捏了捏眉心,靠在了椅子靠背上,道:“你这倒让我有些过意不去了,我会去看看能不能解决的,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他虽然口中这么说,但是他心知这是一件希望渺茫的事。
毕竟这本也是件不应解决的事,他感觉自己继续贸然插手是真的越发僭越了。
这次出来游玩属实算不上一个很好的决策。
岳韫归叹了一口气,随后站了起来,沉声道:“我也去周遭看看。”随后他便起身,径直向门外走去了。
顾年注视着岳韫归的背影,目送着他离开,想着自己是这个点也出门去树林看看,还是等太阳落下去之后再去时,倏地感觉到桐沫回到房间了。正当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房门时,便见桐沫拉开了房间门,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