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明轩微微睁开眼。
眼球蒙着一层灰翳,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像在认这是哪里。
“安杰。”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安杰把耳朵贴过去。
郝明轩喘了几口气,血沫从嘴角渗出来。
“别背我。”
他说。
“骨头酥了。一背就断。”
他停下来,攒了一口气,又继续说:
“断了你就拖不动了。两个人都出不去。”
他不是怕疼。
安杰知道他怕什么。
怕自己成了那个拖累。
怕安杰为了背他,两个人都走不了。
安杰的背脊猛地僵硬了。
他贴在郝明轩的肩上,头没有抬起来,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其沉闷的、几乎被水声掩盖的音节。
“嗯。”
听到这个答复,郝明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弱的释然。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没有看安杰,而是看着天花板上垂死的电缆,和墙角那道不断渗水的裂缝。
“承重墙……斜了。”
用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说道:
“承重墙……斜了三度。”
“受力点在……左侧。”
“这里……不能再待了。”
隔间里只剩下黑水拍墙的啪嗒声。
安杰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林蔓在角落里看着,右手攥着电池,指甲抠进凹槽。
她没有哭。
眼泪昨晚已经流干了。
她只觉得冷。
不是皮肤外面的冷。
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她想起顾言说过的话。
那是梅雨季。
书店的洗手间漏水,铁管上全是红锈。
她拿着抹布想擦掉。
顾言站在旁边,说别擦了。
金属接触空气和水就会氧化。
生锈是在消耗它自己。
等它完全变成锈,它就自由了。
她那时候觉得他在说胡话。
现在她懂了。
林蔓低头看着水面。
黑水太浑,映不出脸。
只有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电池。
打火机壳。
罐头。
放在膝盖上。
父亲以前总在楼梯口画圈,说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
可这水没退。
它吞了父亲的石子。
吞了周小雨的明黄。
吞了顾言的声音。
现在又围着郝明轩,不肯走。
她用那只结痂的手,把电池拿起来,放回口袋。
打火机壳,放回去。
罐头,放回去。
不排了。
让它们在口袋里自己撞自己。
嗒。
嗒。
她靠在墙上,闭眼。
和安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