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楼的避难所选在了一个仓库隔间,空间狭窄,天花板上垂着几根生锈的电缆。
自从搬过来,大家说话的频率更低了。
安杰在墙角用几块断裂的水泥板搭了个支架,把郝明轩安顿在上面。郝明轩的腿还在烂,那种腐肉的甜腻酸臭在隔间里散不掉。安杰把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旧外套裹在他腿上,严严实实的。
没人提臭这个字。
林蔓坐在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膝盖上放着那个从收音机废墟里捡来的音量旋钮。她把旋钮里的细铜丝抽出来,缠在指尖,又解开,再缠上。
郝明轩闭着眼躺了很久。
林蔓以为他睡着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那书店,书架是不是该钉高一点?”
安杰正在清理从二楼地砖缝里抠出来的积水,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高了拿不到。得装个滑轨的梯子,顾言以前不是总嚷嚷着要装吗?”
林蔓缠绕铜丝的动作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积水滴进塑料瓶的轻响。
“梯子太重了。”
郝明轩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在脑子里重新量书店的尺寸。
“得做木质的,漆成原木色。蔓蔓,你觉得呢?”
林蔓抬起头,看着昏暗中的郝明轩。
他的脸枯瘦,但眼睛里浮着一丝近乎温暖的微光。
“原木色容易脏。”
林蔓说。
安杰把水递过去,用的是那个沾着泥点的瓶盖。
郝明轩抿了一口。
“深褐色……好。”
他笑了笑。
“那就深褐色。”
三个人继续说着。
安杰在郝明轩身边坐下,把他腿上的外套理了理。
郝明轩没说话,把手里剩的饼干渣分出一小块,塞进安杰掌心。
林蔓看着他们,低下头,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壳。
手心有点发烫。
“窗台上放两盆绿植。”
林蔓说。
“顾言说,绿色能让人记起太阳。”
“好。”
安杰靠在墙上。
“我来搬。”
“我要靠窗的那排。”
郝明轩说。
“好。”
隔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只有死水拍打墙壁的声音。
林蔓闭上眼,想着那书店。
深褐色的书架。
靠窗的绿植。
她在心里一寸一寸地量。
仿佛只要她想得够细,那书店就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
林蔓把那根铜丝缠回旋钮上,缠得很紧。
她没再想水,也没再想墙。
她想起顾言说过的,绿色能让人记起太阳。
她盯着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绿色。
只想着叶片上的光。
安杰把瓶盖里最后一点水喂给郝明轩,然后靠在墙上,闭着眼。
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那块皱巴巴的布条,攥了一下,又放回去。
他把手搭在郝明轩手背上,没再动了。
林蔓把旋钮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没变大。
她把旋钮攥在手心里。
风大了些,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的。
林蔓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窗缝也这样响。
父亲说,是风在吹口哨。
她盯着墙上的裂缝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旋钮。
她把旋钮塞回口袋,摸着打火机壳,摸着电池,摸着塑料片。
都在。
她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塞回去。
手指上沾了一层灰,是电池漏出来的,黑灰色的。
蹭不干净。
她用指甲刮了刮。
刮不掉。
不刮了。
郝明轩忽然说了一句:
“天黑了没有。”
安杰看了看外面。
灰蒙蒙的,分不清。
“还没。”
他说。
郝明轩没再问了。
安杰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郝明轩的肩膀。
郝明轩没动。
呼吸又急又烫。
安杰把手搭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缩回来。
什么都没说。
林蔓把口袋里那几样东西又摸了一遍。
打火机壳。
电池。
塑料片。
她摸到罐头。
铁皮凉的,盖子上的锈蹭在指腹上。
她没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