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已过三秋日,迟迟青鸟几度飞。
吟到这后,他又忽地对最后两句犯难起来,反复念着那“催”字,找不准感觉,无意看了远处方潇澈一眼,见他似要看口说什么,猛觉“催”与“吹”音似,自己会吹笛,加之方潇澈的箫,于是复得诗意,吟道:“试问天公知吾意,复作一曲箫笛催。”众人皆赞此诗意尽情至,方潇澈则在听到“箫笛”二字后,低低笑了起来。
今日的酒有些烈,秋池轮了三轮,喝了几杯就有些微醺;他看着周围那些喝了很多杯都还未红脸且精神着的,不禁佩服;昨夜的头疼感未彻底散去,时不时低头揉揉太阳穴。冯友亭见了,探身去问:“陆兄,瞧你脸色不大好,是哪里不适么?”秋池抬头道:“无事,就是酒量差,有些晕了。”
“这酒的确烈得很,我喝了两杯也觉得呛。不如你到那边亭子歇一会儿吧,让你后边那位兄台给你顶上。”
整个诗会要持续一下午,其间也有人觉得乏的便自行离开,也不必说一声,想来玩的自然也顶上去了。秋池也想缓一会儿,便起身要走,腿微微没站稳,冯友亭看了有些担心,便说要送他过去。
方潇澈坐的位置离秋池有些远,加之旁边一直有人跟他说话,他便没注意到秋池那边的情况。等到朝他位置无意地瞟了一眼,见着的却是另一个人;左右张望也没见着他,起身过去问,听说是冯友亭陪他出去休息了。
虽说是两个人独处,但也没事吧,自己起了歪心思,不代表别人就有。方潇澈边往回走边想,自己和冯友亭的交情算不上深,和诗社里其他人一样,只是个诗友。去年的诗会住他隔壁屋,方潇澈记错了位置误进了他的屋,顺便坐下同他聊起天来,过程挺愉快的,除此之外,应无其他....
方潇澈停了下来。话说那夜冯友亭还送了自己一本书,便是《玉仙佩》....
秋池并没有去亭子里,只是随便走走,觉得好一点儿后,对冯友亭道:“冯兄,你回去吧,我自己待着没事的。”
“叫我友亭就好。”冯友亭笑道。
“那你也叫我秋池吧。”
“你也没取字么?”
“青梅应该不算字吧?”秋池说出口才反应过来,瞬时脸连带着脖子都红了起来。冯友亭笑道:“你的字是青梅?”秋池心里暗怪自己,讪笑道:“我原先无字的,师兄给取了这个,也就叫来玩,你还是叫我秋池吧。”
“我觉得好听。的确像方公子的风格,文雅又俏皮。”冯友亭看着秋池带粉的脸颊微鼓起,像足了两个小桃子,笑道:“其实他取的挺对味道的,介意我也这么叫你么?”秋池忙笑道:“千万别,单是师兄一人叫我就很头疼了。”
冯友亭回去的路上遇见匆匆朝自己走来的方潇澈,笑道:“方公子是来找青梅的么?”因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一有趣的称呼,便下意识将其脱口而出。
这一句话直接把方潇澈给惊傻了。他神色复杂难明,道:“青....梅?”
冯友亭意识过来,忙笑道:“刚和秋池说话,他提到了你给他取的这字。你当逗小丫头呢,真是有趣。”
方潇澈听他又自然而然地说了“秋池”,当下更不是滋味起来。看来二人已熟络到可以亲切地叫名字了。话说这人真没有在想些什么么?方潇澈问:“师弟人呢?”
“好似往露华园的方向去了,有些醉了,吹吹风。”
方潇澈作揖以辞,走了几步回头笑道:“冯兄,望您还是别再用‘青梅’唤师弟了,这不是字,只是个私下逗趣的诨名,若让大伙儿都知道了,恐怕要恼的。”
冯友亭看着方潇澈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这要恼的人,说的是秋池还是他自己?
秋池走着走着,听见前边远处有隐隐欢笑声。他循声穿过一片林子,见前边是一个园子,走近见唤“露华园”。女子娇俏的欢闹声随着百花香从园里飘了出来,荡得白墙外的龙眼树轻轻晃。秋池越听越好奇里边是什么模样,但又不好意思敲门,摸着身旁的树干,想到了一主意,紧接着轻轻跳上树去,爬到围墙之上的高度了,正好把园中景揽入眼中。
姑娘们打扮得花红柳绿的,个个满面春风。几个在池子边戏水逗鱼,几个在亭子里赏花吟诗,几个在草地上放着纸鸢,这快活自在劲可不比那园外的男人们少。秋池也看得开心,手逐渐痒了起来,用手指轻轻刮着那树皮,心道:要是手边有纸笔就好了,这番景致不画下来可惜了。只能用心去记,回去再画了。
那放纸鸢的几位姑娘在园子两头来来回回地跑,正玩得开心,忽然那线断了,纸鸢随着风卷了又卷,正巧落到秋池那棵树上。姑娘们跑过去看,没见着纸鸢,却见有一人坐在绿叶丛中,又惊又好奇。秋池原本看得入迷便没注意有人靠近,如今被发现了已来不及躲,脸颊直发烫。逃了像是个偷窥狂,不逃又像个死赖皮,若是换了方潇澈,指定厚脸皮地趁机说几句调戏话了。
秋池这会儿倒想认方潇澈做那护花使者了,这个高度跳下去,接住自己也不是难事,然后一溜烟儿地跑掉,没人会知道他是谁。
姑娘们听见动静都聚了过来,一人问:“树上的人是谁?”
秋池灵机一动,道:“姑娘的纸鸢是落在树上了么?小生给你取下罢!”话毕往更高处小心爬去,取到了纸鸢,下去时全神都在那树枝上,不敢乱看。这会儿可没人接着自己了。姑娘们听了,还以为是普通的小厮,又疑惑他以“小生”自称;而后唤丫鬟去开门把人带进来,见来人翩翩公子的打扮,微微吃了一惊。秋池赶紧作揖道:“小生陆秋池,姑娘们若看我面生,便因我是新入的诗社,未曾跟各位见过。刚在今日宴上喝多了酒,出来散步醒神,走到园子附近见纸鸢高放,觉得有趣便走近来瞧;见它断线落到树上,便上树去取,这就让姑娘们撞见了,也没事先问候过,恕我这般冒犯。”
姑娘们见他生得好看,又彬彬有礼,当下生了好感,自不会计较。刚说话的那人笑道:“我们才是要谢陆公子给我们取纸鸢呢,怎会责怪?我叫周采贞,家父昨日有同我提起你。”秋池会意,道:“原来是周姑娘,初次见面,失礼。”周采贞低身行礼,垂眸见秋池白衫上黄蕊点点,抿嘴忍笑,道:“公子既来了,不如到亭子里坐下喝杯茶,一起说说话如何?”
秋池闻着周遭香气,心情舒畅无比,眼前都是些可爱的姑娘们,也不用紧张什么,于是笑谢了,跟着进了亭子坐下。秋池笑问道:“姑娘们也在这开了个诗社么?”周采贞笑道:“不比家父办的热闹、菜酒齐全的,只不过喝几口茶,即兴吟几首,消磨时间罢了。”秋池笑道:“酒喝多了易醉,倒是喝茶更清爽些。”他看着旁边姑娘拿着书半遮着脸,似要吟又不好意思吟的,秋池笑道:“现在姑娘们是吟到哪一句了?”有人笑道:“不记得了,都忙着去看爬树人呢。不如陆公子给我们作一首?”
众人附和着催他作,秋池难敌热情,点头应了,道:“我吟入园,你们也吟邀园,这才公平。”
众人推出周采贞笑道:“那就得请小庄主和公子对吟一首,水平或可相当。”周采贞笑了笑,行了礼,道:“采贞献丑,请公子起头。”秋池问:“有什么规矩么?”众人道:“不设韵,不陈规,不扰公子作出好诗来。”
秋池起身对周采贞回礼,吟道:偶闻纸鸢断丝鸣,恍觉飞鸟落长林。
周采贞吟道:置帕急寻垂木筝,巧见高枝花中人。
秋池吟道:误入满园春棠色,不记门外初夏时。
周采贞吟道:一盏茶浓青颜笑,一词诗话晓山君。
秋池刚要接着吟,听到这惊讶道:“姑娘如何知‘晓山’与我之系?”
周采贞也惊讶道:“原公子的号正巧叫‘晓山君’?我只是见你衣裳画有青山图纹,便随口作了诗词。”
这时有丫头来说园外方公子求见,说来找秋池。众人都知道方潇澈的,只逗趣道:“这又是哪位暮山君?莫不是那头的诗局玩腻了,要来这寻乐子,必得让他也吟上一首。”便让丫头把人迎进来。
方潇澈远远见秋池被围在那些姑娘们中,正和她们说笑着。自己这一会儿防男、一会儿又防女的,也不知到底在折腾谁。
方潇澈走过去笑着作揖道:“姑娘们可好?望师弟没给各位添乱。”有几人曾与他说过话,知他性子,便笑道:“陆公子不愧是方公子师弟,与我们作诗,添的不是乱,而是兴致。你这做师兄的必得也来一首。”
方潇澈吟了两日诗,纵使满腹珠玑,此刻也觉得乏了。他想朝秋池使眼色,让他帮忙圆场走人,怎知秋池却正懒懒地用手撑着头,悠悠喝着茶。方潇澈没辙,见大家都开心,便不扫兴,手一背笑道:“要我吟什么?”
一人道:“那帮男人爱刁难你,让你养成把苦头吃成甜头的本事,来这必得用上才不浪费。十五删韵,韵字让姐妹们随口说一个。”话毕姑娘们纷纷说了“天”“眼”“闲”“关”“弯”这五字。那人道:“诗题就取《寻人》,与前采贞和陆公子吟的《入园》《邀园》对上了。”
方潇澈来不及插上半句话,无奈笑道:“我看还是你们才擅长这难人的功夫,我是说不得一个‘不’字。还要跟他两对上的,是不是想着搭个戏台子,搬来小板凳,好看我唱完这出戏?”众人被他逗笑了,皆推他赶紧吟。他甩开折扇扇着风道:“莫急,静心。”而后来回走了几步,吟道:
闲云冉冉落阳天,诗酒深深绛眉眼。
不见陆生提浮羽,原与冯郎偷步闲。
秋池听到这,低低嗤笑一声,抬头看他怎么吟下去。方潇澈又一甩手收回了扇子,绕到几位姑娘身后,用扇轻点她们肩膀道:“寻人不厌十里路,难过须臾美人关。”她们听了,羞笑着躲开,便把秋池身边的位置空出来了。方潇澈一把走到秋池跟前道:“乱作一首平俗赋,博得一笑月牙弯。师弟,玩尽兴了就得回去了,大家都等着你呢。”而后把他拉起身来,对姑娘们笑道:“各位柳絮才高,令不才自惭形秽,窘而吟不出好诗来,恕失陪,戏留给你们接着唱。”话毕带着秋池出园外去了,抛下后头笑道:“说什么油舌浑话,是乱吟一首应付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