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诊疗开始,他就一直处在这样看不见、也说不出的没有安全感的状态里。
医生没有揭开胶带。
因为不想听令人不快的话。
他一下一下帮纪慈梳着头上的碎发,因为紧张,它们被薄薄的汗水黏在脸侧白皙的皮肤上。
“痛苦吗?”
“会这样的,没有办法。”
“这世界上有两种痛苦,一种没有意义,只是折磨;另一种会让人强大,但刻骨铭心。”
“痛过了,你就好了。”
他摘下了他的眼罩,两个人又一次来到了纯白房间。
出于治疗手段的考虑,医生今天实施的催眠程度不深,保持着纪慈的一点点神智,所以才会遇到反抗。这种忤逆让他不快,因此不但堵住了患者的嘴,就连手脚,都绑上了固定用的绳索。
黑暗中。
医生拿出了一根细细的杆子。
似乎是某种藤条类的材质,并不坚硬,也没有弧度。
他蹲下,用杆子的头挑起了跪坐着的患者的脸。
清晰的夜视能力让医生可以观察到患者的表情、神态。
他口袋里的小东西连着患者的心跳。
——上升数值正在加快
“别害怕知道么?不疼,只是有点痒。”
——这是南美采集业驯兽用的鞭子
打在身上没有痛,只有植物成分过敏和细密倒刺带来的物理麻痒感。目的是为了让被圈养的生灵感到不适,却不会引起暴躁。这是一个对治疗来说绝佳的工具。
可以设定规矩,却并不伤人。
他轻轻用杆子敲了下患者的颈侧。
“呜!”
地上的人瞬间绷紧,钻心的痒意令人下意识躲闪,却被医生在反方向打了一下,又闷哼一声,腰背挺起,手脚束缚,只能居中坐好。
医生看到,被藤条触碰后,纪慈的脸几乎瞬间就红了。
身体抖了又抖。
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效果很好,不需要额外的解释说明。
他举起手里的医疗用品,慢条斯理地将治疗方案同步给患者:
“看得见,就躲。看不到,就会不舒服。不舒服,告诉我也没有用。今天治不好,就治到明天。”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纪慈准备的时间,又是一鞭子。
啪!
打在裸露的小臂上。
纪慈猛地弓身,嘴被堵住,身子往一旁栽去。
没有清醒的神智,他下意识想用冰冷的地面缓解这如蚁虫噬心的痒,倒下去却又发现,整个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铺上了没有边际的羊绒地毯。
被刺激的皮肤碰到无数轻柔的软毛,更加难受。
他受不住,失去平衡,往某个方向倒了几步。
这让纪慈意识到,是有逃避的机会的。
于是,用被绑在一起的手腕撑地,自作主张地趔趄膝行了几步。
“嗯,很聪明。”
啪!
又是一鞭。
打在纪慈的后颈上。
“呃啊……”
他栽倒在前进的方向上,甚至因为身体的剧烈刺激而爬的更远一些。医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也不急着把人带回来,连续抽了3鞭之后告诉他:
“转过身来,看着我,不打你。”
没有神智的患者将头埋在柔软洁白的崭新地毯里,闻言,哆嗦着抬头。
因为看不见,所以迷蒙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医生心里有些怜惜。
“再说一次规则哦,是不是没听明白?看得见,可以躲。但闭着眼睛爬,我永远找的到。”
语气像是哄小孩。
纪慈没吭声。
黑暗中真的看不到,但似乎也倔强地来了脾气,短暂地适应了那种钻心的酥麻之后,就一味地凭借移动而试图躲避。身体机能被拉到了极限,明明看不见也被禁锢,但是只要被他捕捉到空气中的一点线索,用尽力气偏头,藤条一半落在衣物覆盖的地方,就可以忍受。
他不低头。
医生看出了他的心思和小手段,也不着急。
就这么把人逼到了角落。
在某一刻后,患者突然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躲,身后是冰冷的墙壁,身前,是让全身上下都发烫的破空声。
纪慈自己看不见,他已经脸颊通红,呼吸急促,生理性的眼泪大颗大颗滑落,顺着漂亮的下颌骨落进胸口、领口。
医生瞄了眼心跳,停了一会。
也不想把人逼的太狠。
医生知道,纪慈的问题在于逃避。
他的灵魂太喜欢逃避了,偏偏有一副顽强的躯壳。因为不断地突破向上,所以很少有人发现他的小心思——只要新的成就盖过旧日的委屈,那些莫名的不适,就会自然消退。
但这不是一个可持续的方法。
人总有一天会遇到低谷,会守成,会得到后依旧不甘。
等到那一天,这些积攒的、被压抑的东西,都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只有把纪慈从他赖以为生的壳里揪出来,对最柔软的那蚌肉下手,才能逼的他不得不思变。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凝望角落里蜷缩着的、犹豫的人……
啪!
打下去。
无论是眼泪,试探性抓住白大褂的手,还是可怜到骨子里的肢体语言。
都没有办法撼动同一个结果。
——没有捷径
医生用行动告诉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抿霜手里握着藤条的地方也已经肿痛不堪。
纪慈也没有动静了。
就在他又一次举起藤条的时候——
墙角的人抬头,瑟缩了一下。
医生捕捉到了这一瞬间,心下狂喜!
不过现实中,力道没有收住,还是有一个角碰在了患者的颈侧。
但患者很乖,仿佛丧失了抵抗的想法,只是靠在墙角,露出脖子,喘息着不曾躲,无奈又顺从地遵守着被制定好的规则。
像是一只引颈受戮的鹤。
医生的心陷落一块,扔了藤条,跑过去跪下去抱住他。
才意识到一样,连忙伸手撕开胶带。
“你看到了是不是?”
“别躲我。”
患者声音很小:“…我以为结束了。”
医生一把把人拉近怀里,亲他冷汗津津的额头,用没有渗血的手、干净的手,仔仔细细地去擦他已经半干涸的眼泪:“我错了,是医生错了。”
“乖孩子。”
“你做的很好。”
说着说着,他竟也哽咽。
患者没出声,轻轻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