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觐同理。
所以,既然都想促成合作,那这最后的一点东西,就不如让双方的最高决策者直接面对面。
纪慈想了想:
“明天船靠岸,有一座无人岛。上面有几峰山,您有没有兴趣一同。”
赵觐颔首。
两人一拍即合。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保镖们连夜排查过风险后,两边最高的话事人就各自带了些干粮,单独进入了深山。
山是野山,怪石嶙峋。
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似乎是曾经背包客们留下的痕迹。
纪慈走在前面,赵觐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说起来,这还是纪慈第一次看到赵觐不穿亚缅服饰的样子。
男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装,行动间露出了那身让周显明说“结实”的腱子肉。
纪慈忍不住看了两眼。
赵觐笑:“难道今天你想和我也比一比吗?可惜山道只有一条。”
纪慈被抓包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从暗戳戳地看变成了光明正大地瞧。
思考了一会,他问:“大舅哥,你打过药吗?”
赵觐:“……”
纪慈自言自语:“看起来不像打药。”
他拨开草丛,微微弯着腰往前走着。边走边说:“运损的事情,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休斯以前做生意是有40%这个规定,我不太好改。”
赵觐点头,缓步跟上:“这些我们都理解。”
明明是陡峭的山路,他的气息甚至没有发生变化:“既然是跟你做生意,这件事,你怎么想?”
纪慈半侧过身:
“唔,我8岁开始跟休斯老大做跟班,17岁开始替他办事,到现在7年了。这7年里,我自己做的最大的亏损是7%。”
赵觐没有说好还是不好。
他问:“如果不是你做呢?”
纪慈:“历史平均20%。”
赵觐点点头,他说,让他考虑一下。
纪慈知道对方也在计算,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爬到了半山腰处。
已是正午,日头高高挂起。
这路实在不好走,纪慈找了块大石头踩了踩脚上的土,指着天边的某个位置:“看,我们的船。”
赵觐一眼望去,整座无人岛上有数不清的峰峦和原始丛林。
他们一路走来,还是在岛的最外侧。
赵觐转身对纪慈:“5%的亏损内,我承担60%,5%以上的部分,你承担80%。”
纪慈沉默。
此刻,两个人一对一地谈,没有所谓的面子、领导气势,离开了在人群前的表演。在这个时候谈的,就是心理上最后一点博弈。
过了会,他说:“晚上回邮轮,我给麒麟打个电话。”
赵觐嗯了一声。
这是他这些天,以赵昔的身份了解纪慈后,抿出的对方不会拒绝的条件。
山间空气清新云雾缭绕。
这一桩牵扯所有人心神的生意,也许终于要有了确切的消息。
在这个时候,赵觐突然开口:
“休斯能给你的,不多了。”
纪慈:“怎么这么想?”
赵觐:“扶一个傀儡,才不会威胁他的位置。”
“他不这么想。”
“这样信任一个人,你会折跟头的。”
纪慈突然回身,盯着他:“大舅哥,说到底,咱们还不是一家人吧。”
赵觐茶色的眸子里,映照出他不满又冷傲的表情。
他笑了笑,没有再争辩下去。
他自纪慈身侧擦身而过,越过他走到了两个人中更前的位置:“这是我自己的困惑。”
他似乎掌握了和纪慈沟通的最好的方法。
在恰当的时候回避冲突,微微服软。
赵觐说:“只要麒麟活着,你永远都是一人之下;只要你活着,你就一定是一人之下。这样的关系,永远没有出路、没有尽头。你为什么还要苦心孤诣地为他做事?”
生意、婚姻、运河。
从休斯内部的权力关系为此找不到解释。
纪慈并不否认他的话。
“你的前面,不也还有两个继承人?你又在争什么。”
赵觐笑呵呵地摇头:“这不一样。”
行走间,太阳下落,红彤彤的云卷起天边的角落,染的层林一片霜红。
对于一个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刻入本能的是守护而非开拓。
赵觐见惯了周而复始的权力倾轧,早已预见了无数重复的结局。
父亲不再是父亲,母亲亦不是母亲。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他对此,甚至有些疲惫了。
记忆纷杂单薄,色彩寡淡,只有以得到的结果为论述时,才能为那些汲汲营营的岁月找到页码。
他说:“纪慈,休斯于你就如这一片林海。你翻过一座,就必然还有下一座。因为它是一个孤岛,一个循环。没有哪个山顶容你立足。”
“立足?”
纪慈歪头,思考着这个词。
他摇头:“我为什么要立足?”
夕阳洒在他的眼瞳,纪慈指着远处的无尽峰峦,掷地有声:
“我来,是为了征服的。”
赵觐面前这个比他小了将近十岁的青年。
纪慈的眼中有山、有树、有云,有远处的海和喷气的船。他有着一往无前到愚蠢的勇气。
赵觐看着他。
——征服?
“征服后,你又能做什么?你拥有不了这片山。”
纪慈说:“征服不是为了得到。”
他笑:“征服,是让山知道,我来过。”
——是么?
一瞬间,心里的某个角落发生震颤,大脑中的某个神经产生了链接。征服,征服。
他默念着这两个字,出了神。
赵觐看着纪慈,全世界的红色金色都汇聚在此刻。
汇聚在面前人的身上。
纪慈问:“喂,大舅哥,你想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赵觐想说什么。
轰隆!
噼啪、噼啪。
一片冰凉坠下。
纪慈摸脸仰头,天空黑云卷积,热带夏季的一场雨云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