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有试过,左等右等,晴天等雨天等,花前等月下等,直到他发现,再等下去……他真的会疯掉。
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
吵架的那一晚,哄了好久才把人哄睡,有些真心话,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说出口。
“小禾要赌吗?赌你死后我会不会疯掉,拉着你在乎的所有人去给你陪葬?”
楼小禾呼呼打鼾。
“你敢死,你在乎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嗯,好,豆沙馅的我爱吃,要甜一点,绵一点的……”楼小禾嘟嘟囔囔含糊说着梦话。
“……”
罢了,既然可以为她做甜甜绵绵的豆包,那为她忍一忍,不发疯,不杀人,也未尝不可。
可若忍无可忍了呢?
他冗长而无味的一生,因为楼小禾的出现又离开,终于变得一刻也无法忍受起来。
“能一起死也是极好的,”他抱紧怀中的人,任凭血流不止,始终没有松手,“你看……我办到了。”
殉情,这件他曾站在弱水之滨想过千次万次,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连资格都没有的事,终究让他办到了。
温晏秋倒在血泊里,摘下腕间的手串,牢牢攥进干净的掌心里……小禾不喜欢血。
天边正放晴,细碎的阳光穿过花叶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洒落,“这棵香樟不该种的,挡了光,好在……”
——我的花喜欢。
他徐徐阖上双目,血染的大地震动轰鸣,尸身之上的凌霄抖落血雨,一飞冲天,凤凰盘旋啸傲,绕枝三匝,奋翅鼓翼直上青云,谷中老树藤花簌簌摇曳,吟咏着万壑长风。
温晏秋没能看见,他亲手种下的花,一直开一直开,直开到概日凌云。
……
“你刚刚应该告诉他的。”
“告诉他什么?”
“小禾娘娘当初明明还说了别的话。”
“是跟你说的。”
“……那你不也在旁边听着呢么,转述一下会死啊?”
“说得太多了。”
“……”
……
“就这样孤零零死掉真的甘心吗?娘娘您有心上人没有,拉上他,给你殉情啊!”
“……我们阳间一般不管这叫殉情,叫陪葬。”
“那就是有心上人了?谁啊谁啊,我见过没?长得俊不俊?”
“俊。”
“有多俊?”
“再怎么惹生气了,看他脸一眼,气就消大半,声音还特别低沉好听,随便说两句话,气又消下去大半,身上香香的,肌肉很结实,抱人的力道大得很,但我还蛮喜欢的,他抱我一下,我整个人就晕乎乎的,喝醉了似的。”
三十顿了顿,不解道:“娘娘既这样中意他舍不下他,为何还要抛弃人家?”
“我配不上他。”
“什么屁话,娘娘配谁都绰绰有余好吗!再说,配不配得上您说了不算,得他说了才算,你这样抛下他自己去死,万一他爱你爱得不行,该多伤心?”
“确实爱我爱得不行……但只是因为情蛊,他是个天才,天才嘛,往往脑筋比较死,说也说不通,唯有我彻底离开,他才会乖乖把毒解了。”
“那他晓得你稀罕他么?”三十忽然问得小心翼翼,“稀罕得一提到他就止不住夸。”
“……”
楼小禾摇头。
“所以……娘娘您一直在暗恋他。”
“嗯,是这么回事。”
三十越听越觉得悲伤,话锋一转开始找补:“嗐,其实也没啥,看开就好了,这哥们虽然皮相了得深得您心,但从娘娘言语间不难知道,他这人老惹你生气,性格肯定不大好。”
本以为楼小禾会像方才一样娓娓而谈,她却只是道:“是个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往心里去的人,”楼小禾笑了笑,“每一句。”
“那和这样的人过日子该多累啊?”三十继续尝试找补。
“不啊,”楼小禾很快否认,“试着过了几天,简直不要太爽。”
“……”
三十沉默良久,问:“那娘娘您……还死吗?”
“死啊。”楼小禾道,“我出门前看了黄历,今儿日子好,今天就死。”
“对了,八爷,”楼小禾看向一直在旁默默倾听的范无救,“您之前常给往天机堂送的茶叶,给温晏秋也送些去吧,悄悄地,不拘日子,秋天送就行,算代我给他的生辰贺礼,有劳了。”
范无救颔首,默然应下了。
楼小禾说秋天送,阳间年年有秋,范无救于是便年年送。
今年,是最后一年。
年年依旧有秋,可那个秋天过生辰的人,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