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花其实并不择土,很耐得住贫瘠,遇土而安,生长神速,斗高温耐酷暑,最擅借力,可谓花中侠女。
但温晏秋还是花了许多的时间,在谷中精心挑选了一片肥沃、疏松、排水良好的土地,于其上盖起一方阔院,遍种凌霄。
每逢花季,藤花骑着院墙,爬满篱笆,缠绕着曲折的长廊,枝条纷披,藤叶细秀,金红如火,艳丽似霞。
酷暑时节,草木被暑气蒸得蔫头耷脑,唯独朵朵凌霄,昂首挺胸,开得很骄傲。
光照最充足的南墙边,温晏秋亲手搭起高高的花架,花架旁栽了棵香樟,架子上这株凌霄开得最好,藤条拔地而起,枝干虬曲,气势恢宏若蛟龙,花朵大而饱满,形如金钟,十分喜光,太阳越烈开得越好,次第开花,花期很长。
凌霄越过花架直攀到香樟树的树干上,一直爬到树梢,婆娑绿叶,烂漫红花,一派勃勃生机。
仲夏多雨,今晨落了一阵豪雨,香樟上的藤花水珠盈盈,更显葳蕤。
范无救俯身,将一捆茶叶轻轻放在香樟树下的石凳上,没有注意到石凳表面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燥洁净,驻足仰首,静静看花。
往年范无救来时都逢深秋,放下茶叶便离开,并不逗留,那时候,满院子的夏花已谢得七七八八,他不止一次动过念头,想要趁着夏天来一趟,却也只是动念,迟迟未曾行动,直到今天一时兴起,拎上茶叶包抬脚便来了。
熏风习习,花枝轻舞,几滴水珠掉落在范无救肩头,缓缓晕出星点的水痕。
“偷看我的花,可得把眼睛留下。”
人声响起的瞬间,范无救便捻起了诀,电光火石,终究还是让对方先了一步。
冥夜遁地符在一瞬间被彻底压制了。
眸底的花影被黑暗吞噬,范无救听见锄头刨地的声音,来人轻轻踢了两脚,将什么东西埋了进去,随即站上去,慢条斯理地,把土踩实。
范无救动不了,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被埋掉的,是他的两只眼睛。
“又是茶叶,又是花肥,八爷还真是……客气。”
锄头落地,不知有意无意,砸在范无救的脚趾头上,他捏紧拳头,没有出声。
石凳上的茶叶被拿起,放在手里掂了掂,纸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擒龙之天罗缚虎之地网……”男人笑了一声,闲聊的口吻,“小禾取的名字,是不是很别致?”
他在石凳上坐下,“小禾常与我提起八爷你,没听说是个哑巴。”
“你想要怎样?”范无救终于开口。
“茶叶……小禾交代你送的?”
“没错,是娘娘。”
“为什么是秋天?”
“生辰送贺礼。”
空气忽然静下来,许久,才听见温晏秋道:“我生在秋天?”
范无救无语:“……我怎么知道。”
温晏秋又不说话了。
“你聊完了吗?”范无救不耐道。
“她还说了什么。”
“没说别的了。”
“小禾最后一面见的人……是你。”
“是我又如何?”
“那你就该死。”
“……”
温晏秋始终坐着,没有起身,手撑在背后,仰着脖子,时不时张嘴,接住从花冠边缘滑落的水滴,喉结滚动:“小禾最厌恶杀人,我把你杀了,再埋到土里,给她喜欢的花儿做肥……她肯定要气坏了。”
范无救耳尖微微耸动,他说:“你先别冲动。”
温晏秋直起身,目光四下扫过,霍地起身,手执判官笔迫近,就在笔尖即将抵上范无救喉咙的那一刻——
“温晏秋。”
判官笔猛然滞住,锋利的笔尖微微抖动,轻划过范无救喉间,机关轻响,嗜血的尖锋骤然止戈,只在皮肤表面带出细小的一道血痕。
温晏秋的背影僵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停在他的身后,判官笔从手中滑落,砸在雨后湿润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晏秋转过身,眸中的杀机在看清面前人的脸的一瞬间消融无痕。
他伸出手,僵凝在半空,又收回,整个人笔直地站在原地,绷成一根弦,“小禾?”他唤她。
楼小禾一步步靠近他,紫绫衫裙,宝花镶边的纹锦褙子……分明是投弱水那天的装束。
她越来越近,温晏秋张开双臂,很快,那副熟悉的身体被他拥入怀抱。
脑海中的嗡鸣声盖过了范无救在身后的呼喊,温晏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他的小禾,不是幻觉。
掉落在地的判官笔不知何时到了楼小禾的手中,温晏秋的胸膛被铁笔穿透,一蓬血雾飞溅而出,血水雨水交融于花枝,香樟的芬烈,凌霄的淡香,雨后泥土湿润的气息,以及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夹杂纠缠,一阵又一阵的风过,吹也吹不散。
“……原来如此。”温晏秋嘶声笑道。
夜台的小动作温晏秋其实早有察觉,他猜到,那些人手中握着最后的底牌,牌面是什么无从知晓,但有一点他几乎可以确定:杀死自己的那把刀,终于让他等到了。
没想到,不过稍加试探,夜台竟给了他一个始料未及的惊喜。
楼小禾反复问他,为什么不想解毒。
他骗了她,红鸾蛊不过顺水推舟捏造出来的谎言。
怎么办呢,一切手段都用尽了,他根本杀不死自己——可只要凌霄大摄一天不解,所有人都会想尽办法让他死,世上这么多人,总有人能想到办法的,大不了等一等。
然而,就连这点盼头,她也要带走,只留给他一页薄薄的绝笔信,和一句轻轻巧巧的“你乖乖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