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烧是在第二天中午彻底退下来的。
苏晚在沙发上蜷了一夜,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顿。她揉着后颈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她昨晚给陆沉盖的那条,是另一条,从卧室衣柜里拿出来的,浅灰色,叠得整整齐齐盖在她膝盖上。她盯着那条毯子看了很久。陆沉还在睡,或者假装在睡——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身体的方向和昨晚不一样了。昨晚他是仰躺的,现在是侧躺,脸朝向她这一侧。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不知道是谁先松开的,反正现在两个人的手指是分开的,但距离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手背。
她轻手轻脚地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浅淡的青黑,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一场仗。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他说“不要走”时的声音——沙哑的、含糊的、像是从某个没有防备的深处直接捞出来的。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把那句话从脑子里暂时冲走,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
小米、红枣、姜——姜还要再买,昨晚用完了。她拿出电炖盅的内胆,淘米、加水、放红枣,定了煮粥模式。电炖盅是她自己买的,放在他厨房里已经大半个月了,用得比她自己出租屋里的还勤。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习惯性要去煮,然后想起今天不需要了——他刚退烧,喝粥比喝牛奶好。她发现自己在给一个不喝牛奶的早晨找替代方案,而这个替代方案在脑子里已经排好了优先级。苏晚把牛奶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对着冰箱门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完了。”不是感叹句,是陈述句。
粥煮好的时候,陆沉醒了。
苏晚端着小瓷碗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正靠在沙发扶手上,头发乱得很有创意——有一撮翘在后脑勺上,怎么睡才能翘成那样她完全想不通。他还穿着昨晚她给他换的那件棉质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脸色还是白的,嘴唇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淡粉色,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垂着,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苏晚脑子里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比喻:一只刚睡醒的猫。不是那种高冷的、会用尾巴对着你的猫——是那种刚睡醒、还有点懵、看谁都顺眼的猫。她以前在宠物博主那里见过:凶猛狸花猫,发烧四十度,宠物医院打针回来,乖得像一滩融化的黄油。
“喝粥。”苏晚把碗放在茶几上,蹲下来和他平视。
陆沉看了一眼那碗粥。小米粥,红枣,冒着热气,看着确实不错——苏晚熬粥的手艺已经从“初学者”进化到“勉强拿得出手”了。但陆沉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小,大概只动了几毫米,但苏晚捕捉到了。不是讨厌,是——“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你昨晚烧到三十八度九,现在胃里什么都没有,不吃饭怎么退烧。”
“退了。”
“退了也要吃。”
陆沉看了看粥,又看了看苏晚。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晚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发烧了的动作——他把脸往被子里缩了半寸,只露出眼睛和鼻梁,声音闷闷地从被子边缘传出来:“难吃。”
苏晚愣了。他说“难吃”。不是“不饿”,不是“放着吧”,不是用那种能把房间温度拉低五度的冷淡语气说“嗯”。是“难吃”。两个字,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在陆沉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嫌弃,是……苏晚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像是猫把食盆里的猫粮扒拉出来,然后用爪子推到你面前,抬头看你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个不好吃,你看怎么办吧。
“你还没吃怎么知道难吃。”苏晚把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红枣。”陆沉看着勺子里的粥,“放了红枣。”
“红枣补气血。”
“甜。”
“红枣本身就有甜味,我没加糖。”
陆沉盯着那勺粥,嘴不肯张。苏晚举着勺子,手悬在半空中,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人昨天零下几度拍雨戏拍了八条一声不吭,现在为了一口红枣小米粥跟她犟了快一分钟。她深吸一口气,把勺子放回碗里。
“陆沉,你都多大了还挑食。”
“二十六。”
“……我不是在问你年龄!”
陆沉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弧度,不是那些媒体发布会上标准的营业微笑,也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几次“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不确定是不是笑”。是真的弯了——幅度很小,也许只持续了一秒多一点点,但它真实地发生了。他笑了。因为“二十六”这个回答太正经了,他用一个完全正确的答案回答了错误的问题,他自己知道,他在故意逗她。
苏晚端着碗,愣在原地。她见过他在片场对着镜头精准控制每一个表情的样子——需要几分冷漠、几分温柔、几分愤怒,他能精确到毫厘。但刚才那个笑没有经过任何计算,它不是被设计出来的,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他发烧刚好,防御系统还没完全重启,那个笑就从壳子的裂缝里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