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最讨厌的两件事:一是感光症复查时医生手里的眼底镜,二是迟到。
前者让她眼球发胀、泪流不止,后者让她心率过速、手心冒汗。而今天,这两件事叠在了一起。
眼科门诊的走廊里永远有一股消毒水和老式空调混合的味道。苏晚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第无数次按亮手机屏幕。
九点四十七。
她预约的是九点。现在已经过了四十七分钟,显示屏上她的号码还是灰的,前面还有三个人。护士说今天主任临时加了台小手术,所有门诊号往后延。
陆沉的第一场戏是十点。
她早上给林姐发过消息,说复查可能要晚到一会儿,林姐回了“OK”。她又给陆沉发了条消息——措辞斟酌了五分钟,最后只发了最简单的一行字:陆老师,我上午去医院复查,可能会晚一点到,早餐让老陈帮忙带一下。
已读。
没有回复。
苏晚盯着那个灰色的“已读”标记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不回复是正常的。陆沉回复才不正常。她又不是他的谁,只是助理,助理请假走流程,老板已读不回是标配。
她把背往后靠,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候诊区的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大概两三岁,正在用手机看动画片,音量开得很大。苏晚闭上眼睛,让那些卡通音效从耳边流过。
昨晚她又没睡好。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她在网上查了一晚上小米粥的做法。加红枣还是不加红枣,大火煮还是小火熬,米和水的比例是一比八还是一比十。她还专门找了那种可以定时的电炖盅,想着如果他公寓里放一个,晚上定时,早上就能自动煮好。
然后她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突然清醒过来,把购物车里的电炖盅删了。
苏晚你是不是有病。她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说。你是他的助理,不是他妈。
但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又把那个电炖盅加回了购物车。
“苏晚——”
护士站喊她的名字。苏晚睁开眼,抓起背包站起来。
检查的过程一如既往地难受。眼底镜的光打进来的时候,她忍着没眨眼,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主任的语气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并不让人轻松:“视网膜暂时稳定了,但感光细胞的退化趋势还在。苏小姐,我建议你减少户外活动,尤其是强光环境。”
“我已经在减少了。”苏晚擦掉眼泪,接过护士递来的纸巾。
“减少和避免是两回事。”主任摘下眼镜,看着她,“你这个病,说到底就是在跟光赛跑。跑赢了,保住视力。跑输了——”
“我知道。”苏晚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笑了笑,“所以我在努力跑。”
走出诊室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苏晚站在医院门口,六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她眯起眼,从包里摸出墨镜戴上。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林姐的,九点五十八发的:苏晚,陆沉问你到了没。
第二条——
苏晚的手指顿住了。
发件人:陆沉。
时间:十点零三分。
内容:人呢
就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问号,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两个字,像是打完了就直接发出来,没有任何润色和斟酌。
苏晚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非常不专业的事——她把手机屏幕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里一个叫“工作备份”的文件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存什么。大概是觉得如果有一天她的视力真的没了,至少还能翻出来看一眼。看看这个冷得能当冰箱用的男人,第一次主动问她去哪了。
地铁上她回了消息:刚检查完,马上到。
已读。没有回复。
苏晚把手机攥在手里,在地铁的报站声中飞快地回忆了一下今早的时间线:他十点有戏,九点五十八让林姐问她到了没,十点零三分自己发了消息。也就是说,他在开拍前等了她至少五分钟。
他在等她。
他在等她。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这种过度解读的念头按下去。说不定他只是需要剧本。说不定他只是找不到东西。说不定——
【陆沉正面情绪值:33(等待)。】
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像是在她脑门上贴了个“别自欺欺人了”的标签。
苏晚低下头,墨镜往下滑了一点。她没再给自己找理由。
到片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苏晚一路小跑穿过停车场和道具间,背包在身后甩来甩去,墨镜差点从鼻梁上飞出去。她跑得太急,到片场入口的时候差点撞上正往外走的场务大哥。
“哎哟苏晚!你可算来了!”场务大哥看到她,表情像看到救星,“快进去快进去,陆老师今天——”
他没说完,苏晚已经冲进去了。
片场的气氛有点微妙。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工作人员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低了声音,连道具组搬东西都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瞄同一个方向——监视器旁边那张休息椅。
陆沉坐在那里。
他穿着戏服,应该是刚拍完一场。剧本摊在膝盖上,但没在看。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子的金属扶手。节奏不快,但很规律,哒、哒、哒,像秒针在走。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淡,谁都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
但谁都看得出来——陆老师今天心情不好。
苏晚站在片场边缘喘了两口气,然后快步走过去。
“陆老师。”
陆沉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被墨镜推上去弄乱的刘海、跑得泛红的脸颊、肩膀上歪歪斜斜挂着的背包带子。他的表情没变,但下颌线似乎紧了一下。
“你迟到了。”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对不起,医院那边排号延了,我——”
“什么检查要这么久?”
苏晚愣了一下。这句话不在她的预判范围内。她以为他会说“下不为例”或者“算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但他问的是“什么检查”——他在问她的事。
“眼底检查。”苏晚把墨镜摘下来塞进包里,“感光症的常规复查,本来约的九点,主任临时加了台手术,就延了。”
陆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因为刚做完检查,她的眼睛还有点红,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泪痕。苏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别揉。”陆沉突然开口。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起来,把剧本合上递给她。动作和平时一样,但苏晚感觉到了不同——平时他递东西的时候,会直接松手,等她接稳了才转身。这次他多等了半秒,等她手指完全扣住剧本边缘才放开。
“第47页,帮我翻到。”
苏晚低头翻剧本。47页是他今天要拍的下一场戏,台词最多的一段独白。她之前已经用便利贴标好了,黄色的那张,上面写着“重点场次”。
“早餐吃了吗?”陆沉问。
苏晚抬头。他这话问得太突然,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吃了,在医院门口买了个包子。”
“冷的。”
“嗯?”
“包子冷了。”陆沉转身往片场走,步子迈得大,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最后一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苏晚站在原地,抱着一本翻到47页的剧本,嘴里还残留着早上那个冷包子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剧本,又抬头看了看陆沉的背影。
他刚才是……在关心她吃了什么?
不,不是关心。是嫌弃。嫌弃她连早饭都吃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