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戏台子早撤了。戏班子留下一地瓜子皮和残茶,风一吹,陈年戏服上的樟脑味混着残羹冷炙的油腥,闷得人胸口发慌。
江迟撩开门帘迈进厅内时,宴席散了大半。他拉开椅子坐下,长腿随意敞着,指尖把玩着一只空酒盅。瓷底在桌面上磕出细微的闷响。
周遭几个玩家正在交换眼神。他们在盘算。陆砚刚才的话里藏着死局,也透着生路。今晚不许出门,谁去踩这第一颗雷,谁去探后院的深浅,全在那几道隐晦交错的视线里过了明路。
江迟没凑过去。他脑子里还在复盘着刚才的事。那小书生说自己染了风寒,暂住陆府。
可哪家落魄书生能养出那样身雪白的皮子。风穿堂而过,吹得那单薄的浅色长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极窄的腰线。
更别提,受了惊吓,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过来,眼尾天然带着点薄红。不仅毫无威慑,反倒勾得人想伸手去捏一捏那泛粉的颊肉。
“江兄弟去哪儿躲清闲了?”温言捧着杯热茶凑过来,月白长衫衬得他格外无害。他目光在江迟身上转了一圈,想探出点什么。
江迟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笑了声,将酒盅推倒,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桌沿。“去后院抽了根烟。这陆府的规矩大,连个透气的地方都难找。”
他自然不会把池珉供出来。那漂亮得过分的小东西,一看就藏着事。在这吃人的副本里,谁先攥住变数,谁就多一条命。
何况……
有着那样容貌的人,被这群玩家知道了,恐怕会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主座上,陆砚站起身。他穿着身暗青色的长衫,细长的狐狸眼半弯着,手里那串油润的菩提子拨得咔哒作响。
“诸位。”陆砚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压住了厅内的杂音,“家兄亡故,府上近来确实不太太平。劳烦诸位高人远道而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谢云舟背上的桃木剑,掠过顾九沉默魁梧的身形,最后落在江迟脸上。
“只是陆家有陆家的规矩。”陆砚收敛了笑,语气里透出几分森冷,“戌时一过,各位回了客房,无论外头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开门。这府里的夜风邪得很,吹坏了身子,陆某可担待不起。”
大厅里静得出奇,无人接腔。陆砚这句话砸下来,带着这百年老宅积攒的威压,死死按住了每个人的心思。谢云舟掸了掸道袍下摆,神色从容:“陆二爷放心,规矩我们懂。”
陆砚没再多言,招手叫管家提灯引路。客房安排在东西两侧的厢房,离后院隔着两道垂花门。门板一关,隔绝了外头夜雾。
谢云舟的房间在江迟隔壁。江迟靠在墙根,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窗棂被细微撬动的摩擦音。不让出门?而在游戏里,明令禁止的,往往藏着通关的钥匙。
他摸出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不急着探查陆大公子的死因,他现在更好奇,那个叫池珉的小书生今晚睡在哪间房。
小书生柔弱又怕冷,一个人睡,会不会需要取暖的火炉。
夜色彻底沉下来。陆府后院,那口常年不见日光的深池死寂无风。水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浮萍,绿得发黑。戌时正,水底突然翻涌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气泡越来越大,搅浑了底下的淤泥。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水腥气渐渐弥漫开来,混杂着水草腐烂的酸臭。
一只青白的手扒住了池边的青石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上的皮肤被水泡得发涨、起皱。接着是另一只手。陆珩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