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许名友出了房门就看见周小记在他门口站着,带着他前两天给的棉帽,脸冻得有点红,看见许名友出来又揣手吸了吸鼻子,不知道等了多久。
许名友看了两眼不忍心又回屋给他拿了条围巾,看他缠的就剩双眼睛在外面,亮晶晶的看着他,许名友突然意识到周小记才十九,比他小了几岁。
马车在外面等着,阿旌目送许名友和周小记上了路,回屋里去碍青讼儿的眼了。周小记把马车的帘子合上,许名友正坐在他旁边,依旧是抱着手炉,看上去似乎是有点困,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不千和纹烟楼不远,本来走两步就能到的,但是昨天摔的那两下,许名友不想再多动,便让阿旌套了车。
他们中间的空隙不大,这路不算平坦,颠簸间膝盖碰上膝盖,周小记惦记着他膝盖上的伤,便收了腿,许名友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啧了一声,似是瞌睡一样朝他那边歪了头,堪堪靠在他肩膀上。
周小记扭头看他,发丝蹭过他的嘴唇,痒痒的,但也没回头,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肩上人的睫毛,鸦羽一般,细细颤着,鼻头也是小小的一个,红红的。
许老板的鼻子好像很容易红,冻着了或是疼了,总是先红鼻头。
许名友悄悄睁眼看到周小记放在腿上的手攥紧又放开,反复,不被察觉的笑了一下。
这段路不长,到了之后周小记把人叫醒,跟着下了车。
千山在门外等着,见他到了便上前迎接,一路把人带到二楼,进了包间,正对着戏楼,周小记坐在许名友对面,看着楼下人头攒动,喧闹声接天,眼中些许新奇,他很少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这么多的人,看那些划拳的,对着吹牛的,皆是哈着白气,看的久了便有些恍惚。
等到他回头,正对上许名友的视线,有些恬淡,意味不明,好像看了他很久,许名友倒没有偷看被发现的尴尬和羞愧,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轻啄了一口,说:“瞧这热闹的,以前没见过这阵势吗。”
周小记看他捏着茶杯的手,黑瓷茶杯显得那手更白,把视线从手上转到栏外,说:“家境贫寒,怎么比得上许老板。”
许名友莞尔:“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的家境就不贫寒呢。”
周小记想也没想:“看着像。”
许名友笑意上了眼角放下茶杯说:“这怎么能看的出来。”
周小记又给他把茶倒满,说:“你的铺子不怎么挣钱,但是你还是没被饿死。”
胭脂卖那么贵,能穷了才怪。
许名友没把倒满的杯子拿过去,连连啧声,想了想才说:“也就只是自己饿不死而已,况且也只是这几月战事停歇,往前两年这样的天里饿死冻死的能把路都铺满,过年上供用的都是人肉,活都活不了了,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的时候。”
周小记听他没什么语气的讲出这样残酷的一段话,有些愣神,他们之间没有过这样对话,他看了看楼下的人群,说:“战事前头,草芥不比人命贵多少,每天都在死人,有时候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但还是有人说要用一条命换更多条命,偏偏就是死的没有价值,说过的话留到后来成了笑话。”
许名友叹了口气说:“倘若一颗救世心成了笑话,恐怕如今的戏楼也不会是这般,为往世继绝学,为往圣开太平。若是人人都只追求一个意义,死得其所,那谁又会真的舍弃些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飘渺:“不会有谁死的毫无意义的。”
周小记听他讲了这么长一串,只懂了个七七八八,他之前不知道什么为往世继绝学,为往圣开太平,读的书少,但是在战场上见过很多死人,看得多了,自有一番道理。他起先觉得许名友的话只是来自于书上,但琢磨着那话中的意味,又觉得他好像真的见过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