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天并没有什么客人,阿旌把江不千的店门锁上,回到后面时许名友正坐在暖炉边烤火,旁边坐着周小记,阿旌把身上头上的雪拍干净,坐到许名友的另一边。
这天实在是有些冷,许名友那天睡得晚又受了寒气,有些头疼,吸着鼻子,说话都有些囊囊的。阿旌开门时带进来一阵风,许名友打了个喷嚏,完了擦擦鼻子。
阿旌坐在周小记旁边,听见许名友吸鼻子便递上去只帕子,在他旁边的周小记也将帕子抽出来,两只就这么摆在许名友脸前。
周小记和阿旌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但谁都没把手放下,许名友看一眼阿旌的说一声:“有点脏。”
又看了眼周小记的说:“糖葫芦味的。”
说完就直接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帕子擦干净鼻子,就听见周小记说:“我洗过了的,没味。”
阿旌也跟着说:“我也洗过呀。”
他俩又把帕子收起来,门外又进来个人,是青讼儿,一手端着茶壶,一手拿着把火钳,用脚勾着带上了门,从周小记背后绕过去,给许名友倒了姜茶,又给火炉里添了点煤,最后挤进许名友和阿旌中间坐着。
阿旌看了她一眼,没敢吭气。
“阿旌也真是的,让他顺手把茶壶提进来也不听,叫都叫不住。”
她声音不大,许名友听着,看了阿旌一眼,还没开口就听见阿旌说:“这不是没听见嘛,”阿旌起身往旁边坐了坐,给青讼儿留出来块宽敞的地方“一会我去做饭嘛。”
阿旌看着许名友没再说话,周小记摩挲着那只帕子,愣愣地看着许名友发呆,他到这里一个多月,可能是因为将近年关,所以人少,他见到的除了阿旌就只有刚刚的丫头青讼儿,本来这个讼字他是不认识的,还以为是松,想着这个姑娘确实配得上这么硬的字,是后来许名友给他写出来才知道是这个字。
讼字不常见,许名友告诉他说这名字不是他起的,是一个朋友,青讼儿是从那个朋友那里来的,至于再具体,许名友没往下说,周小记也没多问,他听出来许名友语气中有些遗憾,很难察觉的那种,但周小记偏就是听得出来。
但是后来许名友看着他算账,天冷,周小记在屋里拿着笔的手打着很细微的颤,他觉得没什么,倒是许名友,一直在旁边戳他的笔杆头,一手撑在桌子上,红色流苏扫来扫去,扰的他写不成字,抬头看见许名友眼睛下的那只小痣,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他觉得许名友应该是要跟他说些什么的,但是他能感知到情绪,却无法揣测许名友想要说的话,那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他能看见,却看不清,这种模糊让他落在小痣上的视线挪开了,落到手下迟迟未动的笔尖上,又转而去看窗格外的桂花枝子。
许名友在他挪开视线的时候就抬眼看他,仅一瞬间的视线交错,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铺在桌上的那张纸,一把抓住笔杆把毛笔从周小记手里夺下来,但动作太大,一边的墨砚被打翻,“当啷”一声,落到两个人心上都是巨响。
周小记反倒是笑起来,抓着许名友握着毛笔的那只手,觉得这人像只小猫,虽然之前见得不多,但是之前有个朋友家中富裕的时候,就养过猫,曾跟他讲过那是一只狸花,经常在他写字的时候跳上桌子打翻墨砚,觉得自己做错了就站在桌子旁边舔爪子。
他看着许名友站在那里眼睛闪过一丝无措,莫名觉得,这人可爱。
许名友手背接触着他干燥温暖的手心,说:“抓我做什么?”
周小记脸上没有变化,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那你抓它做什么?”
“想抓就抓了。”
更像小猫了,周小记觉得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嘴角,说:“这样啊……”
先松开了手,伸了个懒腰,接着开口:“没什么花开。”
毛笔被放到桌子上,没人管那一摊被打翻的墨,许名友倚在桌子旁边,懒懒开口:”过几天,玉兰腊梅就开了。“
周小记没有应声,只是看着被他放下的毛笔,慢慢咂摸出了别的滋味。
年味重了起来,雪也下得大了,除了阿旌和青讼儿,周小记没再见其他的下人,所以才会有阿旌和青讼儿拌嘴的那一幕。
天色暗沉沉的,周小记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炉火烤的他有点困,许名友就在他旁边,他看着许名友端着暖炉的手,想着那天,如果许名友抓的不是毛笔,而是他的手……
周小记觉得有些恍惚,看着那双指尖通红的手发呆,屋外的雪下了一下午,落到地上屋上沙沙响,周小记看许名友喝完了姜茶,开口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戏。”
许名友把碗放下,手又放回暖炉,哈出一口冒白烟的热气然后说:“等雪停了,现在天太冷。”
青讼儿把杯子拿起来说:“雪停了路上要结冻的,估计不好走。”
许名友还没开口,阿旌便凑过来说:“我那天听千山说,年关尚老板要唱对花枪,司令也会看。”
周小记觉得千山应该就是他们说的尚老板身边跟着的人。
他耳朵支棱起来看过去,就听许名友说:“怎么唱这出戏,司令外面有人被发现啦?”
阿旌接着说:“差不多,说是车到洵州的时候有人看见司令车上还有个人,脸生,是司令不知道从哪接来的,带了一路,还说是要一起回来,话传到尚老板那里了,多少人都看着呢,尚老板肯定是要有点反应的。”
许名友听他讲完说:“生人?有打听到来头吗?”
阿旌说:“没有,千山没跟我说完就被尚老板叫去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许名友想了想说:“司令身边那么多人,谁知道是不是从哪传回来传岔了。”
阿旌接着说:“可是都有人看见司令和那个人在一个屋里,还传出来了动静,反正人人都是这么讲的……”
许名友笑了笑:“人传话,话传人,传来传去的,早就传歪了,而且就算有点子意思在里面,谁也说不准真假,到时候去看看再说吧。”
阿旌眼睛一亮,说:“那掌柜的你去的时候带上我呗,别就带着他一个人,万一到时候司令身边真有个人,还是个不好相与的,我能给你壮场子不是。”
许名友听出来他的意图,笑意更浓,说:“原来在这等着呢,你也去了,店里就剩青讼儿,她一个姑娘家,万一遇见事了怎么办。”
阿旌心里念着大白天的还临近年关,能撞见什么事。况且如果真遇见什么人,该担心的也不该是他们,不过确实不能留她自己,别人的命也是命啊,于是便也妥协了:“那行,小记要看好啊。”
周小记在许名友开口之前说:“知道啦。”
阿旌打趣着:“别到时候让人溜的找不着北。”
周小记反驳说:“不会,纹烟楼大门朝西,我肯定找得到的。”
阿旌愣了愣,就听见许名友笑出了声,很轻的两声,周小记觉得那应该是有点嘲弄在里面的,但生不出一点难堪或羞恼,反而心脏有个地方抽抽的往下沉,他摸了摸心口,就听许名友说:“算了算了,阿旌就待在店里吧,反正这戏你也听了不少,不差这一场,你跟千山混得熟,到时候去看肯定也没人敢拦,这次让小记去见见世面。”
小记小记。
周小记心口沉的更加明显了,他放下手,应声说:“谢谢老板。”
许名友看他这个样子,便让青讼儿和阿旌去做饭,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周小记依旧是看着那双手,手指修长,暖炉上的玉兰纹样很清晰,周小记不禁想着这样的纹路如果映在这样一双手上……
许名友看着他,他就映着那点烛光,猜测着周小记眼中那丝晦暗不明的情感,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