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里又下了场大雪,纷纷扬扬的,去看戏的日子推了又推,
那天夜里,周小记被隔壁重物落地声音惊醒,急忙跑过去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套,黑暗中看见许名友被人按在地上,来人手里的匕首泛着寒光,逼近面门,周小记跑着过去将人一脚踹翻,那人裹着脸,看不清楚,见来了人便没再多留,翻身从窗户跑了。
许名友还躺在地上,尝试动了一下,姿势不变伸了个懒腰,几乎要把他自己抻断,随后坐起来,恰好对上小记的眼睛,脑海中反复推测正常人遇见这种情况应该是什么反应,最后脑袋靠着墙语气一点波澜都没有的说了声:“吓死人了。”
周小记:“……”丝毫没有觉得您被吓到了,被吓到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阿旌姗姗来迟,周小记把许名友从地上扶起来,人倒没什么事,满屋狼藉里,阿旌并不在乎周小记在,有些生气:“那边来的?”
“除了他也没别人了,”许名友背上磕的很痛,刚刚坐着倒没什么,如今缓过了劲,察觉了疼,说话都吸气:“没事,多少年了都这样。”
周小记没有开口,把人扶到床上坐着,转身又去锁了窗户,回头问:“人怎么进来的?”
“窗户我没锁,”许名友搓了搓脸,没戴眼镜,穿着靛青色睡衣,平安锁下的莲花晃着,手腕上倒是没带串珠,在床头放着,打了个哈欠才开口:“明天招呼些人,给人还个礼。”
后面这句话是对着阿旌。
周小记没问开窗干什么,多说算是逾矩了。
但是许名友却突然点他:“小记来的真快啊。”
他正和阿旌一起收拾地上的残局,连床上都有些乱,不过可以睡人,窗户关上之后屋里渐渐暖和起来,许名友还是钻进被窝,里面也是凉的,听见周小记回他:“离得近,声音大。”
很有道理。
许名友打了个哈欠,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多亏了小记呢……明天再收拾吧……我困了。”
他没问为什么开窗,谁派来的人,要回什么礼,这并不是他应该知道的。
周小记并不清楚后续,谁都没跟他讲,只是江不千的伙计真的少了,平日里都不怎么见了。
那事过去两天,对周小记来说没什么稀奇的,但是许名友和阿旌那一整天好像都很开心,直到傍晚,外面停了一辆牛车,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姑娘,半张脸裹在墨绿色围巾里,两条麻花辫盘在后面,上身是锗色立领衫,下身黑色裙子绣着云纹,却偏偏戴着顶灰色小圆洋帽,脚上是一双小皮鞋,虽然有些突兀,但跟姑娘周身的气氛融合,又莫名好看。
跑下来面无表情,抱了抱许名友,听他话里有话说:“帽子挺好看呀。”
周小记听见姑娘很轻的开口:“您知道的……”
后面声音太轻,他离得远,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声音很好听,刚刚乍一眼过去那姑娘眉眼有些熟悉,好像曾经见过,但是一直盯着姑娘看也不太好,最后不了了之。
牛车上堆得满满都是箱子,阿旌和和周小记两个人抬了半天才搬干净,有一只箱子很沉,看着并不大,周小记低估了它,差点闪了腰,最后箱子晃了晃,里面传出来的,是铁质东西碰撞的声音,周小记低头打量着箱子,阿旌也是听见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先搬进去。”
人家这么说了,那就是没事,周小记留了个心眼。
那天夜里,周小记是被隔壁陌生的惨叫声吵醒的。
他像上一次一样急急忙忙跑过去,是亮着灯的,满地的血,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周小记心都凉了半截,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定睛一看,身形却不是许名友,才放下心,往里走了两步,恰好对上许名友的视线。
那人半躺在床上,手里捻着串珠,头发有些乱,像是睡到一半被吵醒的,眼睛里还是混沌的。
周小记跑过去坐到他床边,不合规矩,但是没人在乎,开口是有些担忧:“没事吧。”
许名友困得不清醒,呆愣愣地反应了一会才摇了摇头:“没事。”
窗户依旧是开着的,屋里有些冷,周小记要去关的时候却被许名友叫住了:“先别关,一会有人回来。”
他说的是回来,周小记愣了愣,问:“是阿旌吗?”
“不是。”许名友打了个哈欠。
那便是今天刚到的姑娘了。
两句话说完阿旌才进来,看见门口的尸体“嚯”了一声,但是见床上的许名友和床边的周小记,他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青讼儿呢?”
周小记满头雾水,许名友开口:“来的有两个,那个跑了,她去追。”
青讼儿就是那个姑娘了,周小记这样想着。
许名友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眼睛里溢出来眼泪,阿旌坐在一边凳子上,谁都没走,周小记觉得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许名友坐在床上眼皮子打架了都没睡,终于,窗户那边传来声响,周小记刚起身就见从窗外被人扔进来个什么东西,是个被捆着的人,许是被堵了嘴,呜呜叫着,又一道身影从窗外翻进来——
是青讼儿,辫子没盘着,两条搭在肩膀,绑着红色的头绳,但有点乱,穿着淡青色棉质长衣,一样颜色的长裤,鞋都没好好穿,跻拉着在脚上,进来谁也没看,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周小记看着那是一个有他手腕粗细的树枝,还没看清是什么,青讼儿就抬脚把人往里踢了踢,。
周小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有什么动作,直到许名友在他身后“啧”了一声,然后问:“手呢?”
一句话没头没尾的,周小记这才看见地上那人一只手没了,正往外喷着血,已经流了一地,青讼儿拿着东西的那只手被坠着,从周小记的视角看过去依旧看不出是什么,衣服上还沾着血,说:“我没想真砍,他自己非要伸手来挡,我没刹住,就掉了。”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只断手。
许名友捂上眼睛,语气有些无奈:“拿走!”
于是青讼儿又揣回自己兜里,许名友看见了就笑:“你……你揣自己兜里干什么,还人家啊。”
“哦,好。”青讼儿很听话,把那只手揣进地上躺着的人兜里,估计失血过多休克了没点声响。
她顺手把手里原来拿的放在墙边,屋里挺亮堂,周小记终于看清那是一把斧头,一把斧把有青讼儿身高一半多的斧头,青讼儿就是抡着这么个东西把人砍了带回来的。
周小记眼睛一闭,不知道说什么,等许名友开口:“死的收拾了,活着的先看着别死,留着有用,把血擦干净,臭死了。”
听见他说臭死了,青讼儿看了看自己那一身,也是沾满了血,抬头就跟许名友对视上,于是赶紧找补:“青讼儿不臭,青讼儿是香的。”
那姑娘点了点头,转身拎着那把大斧头出去了。
剩下周小记和阿旌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阿旌开口:“擦地啊,让一个姑娘家干这脏活吗?”
周小记觉得有点割裂,但脑袋有些木的顺从了指令,从阿旌手里拿过抹布开始擦,擦了一会终于想起来是哪里不对了——这一地好像都是那个姑娘家造出来的吧。
但他没这么说,感觉许名友和阿旌对那个姑娘的感情都不一般,最后一句话没说跟在阿旌后面把那一片都收拾干净了。
等都擦完已经过了半夜,许名友窝在床上睡着了,被子一起一伏的,很轻的呼吸声传过来,阿旌把灯熄了带着周小记出去了。
依旧是没有后续。或者说,只有周小记不知道这件事的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