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是我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沈知依旧像从前邻家的哥哥那样,温和又贴心。
“……什么?”
鸿芜嘴唇翕动。
“未来从不是定数,它始终在流动、变化。你还记得吗?苍穹远征队第一次出征,希欧重伤那件事。”
沈知缓缓吸了一口气,“我提前看见了,原本的命运里,他只会被一头八阶魇兽伤到左肩,骨裂而已。我提醒了他,可他躲开那头魇兽的同时,反倒闯进了魇群,伤得远比预想中更重。”
鸿芜当然记得。那次归程之后,希欧多尔有很长一段时间寸步不离跟着沈知,他当时还打趣过希欧,叫他多给沈知一点独处的余地。
“我试过去扭转,试过提前示警,可大多时候,人为的干预,只会催生出更沉重的灾厄。从那以后我便不敢轻易开口。”
“不要向我道歉,知知。留在日月大陆,是我凭着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
鸿芜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怨怼。
“你不恨我吗?恨我看着你抱着两百年的期待,一步步走向早已窥见的结局,却半句警示都不肯说?”
沈知的声音很轻。
“但我同样感谢你,知知。”
鸿芜抬手,有些无措又焦灼地抓了抓自己微微变长的发丝。两百四十年,横跨两个世纪的漫长岁月,漫长到足以磨平人心所有的棱角,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意志。
“如果不是你和希欧一直陪着我,我根本撑不到现在,我的精神早就彻底崩溃了。”
他们没有血缘羁绊,但风雨同舟两百四十余载,早胜过至亲,密不可分,是刻入岁月的家人。
“我还记得刚来的那几十年,那时只有我们四个人。我心里太怕了,怕失去你们,所以每天都要拉着你、希欧还有姬岚姐说话,哪怕那些话,你们早就听了一遍又一遍。”
可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厌烦。他们心底藏着同一份惶恐——倘若连开口交谈、维系联结的力气都消失殆尽,那他们还算得上是人吗?不过是披着人形外壳的怪物罢了。
“可是我在害怕,阿鸿。”沈知将脸埋进掌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我……看到了我们的结局。”
“那是什么样的结局?”
鸿芜抿紧唇。沈知此刻的模样太过脆弱,往日里那份从容沉静尽数碎了。
“怪物……我们所有人,最后都变成了怪物。”
沈知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崩裂,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又沉重。
“阿鸿,你没有发现吗?你从前和我说过,你有个亲妹妹,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鸿芜闻声一怔,心口骤然一空。
下意识脱口而出零碎的字眼:“她叫云鸿……”
可下一秒,所有的记忆瞬间卡壳。
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名字,明明就在舌尖,近在咫尺,他能清晰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妹妹,记得年少相伴的碎片,却偏偏拼不出完整的读音,吐不出最后的字句。
空白、凝滞、茫然。
“你看,你也想不起来了,对吗?”
沈知苍白的笑了,“我也想不起来了,希欧也想不起来了,大家……都在忘记曾经的自己。”
“呕!”
源自脑髓深处的剧烈眩晕骤然炸开,像是有无数细碎的虫子钻噬着脑海,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全身。
鸿芜脸色骤然惨白,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俯身,死死攥紧身下的被褥,指尖用力到泛白。
那些关于妹妹的零碎记忆、温暖的片段,在脑海里疯狂翻涌,又转瞬被层层白雾吞噬,越是拼命回想,脑袋越是胀痛欲裂。
明明是刻进骨血的亲人,到头来却只剩一个模糊的姓氏,完整的名字成了遥不可及的空白。这种彻底的遗忘,比利刃割身更让人恐慌。
沈知伸手去扶鸿芜,声音发颤:“阿鸿!别想了,别再逼自己想了!”
“为什么想不起来……为什么?”
鸿芜浑身都在发抖,濒临崩溃的茫然席卷了他。剧烈的头痛撕扯着他,两百年的期盼,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那我为什么要努力回去?”
鸿芜熬过了漫长的岁月,熬过了经久不衰的战争,见证了无数战友的离去,肩负着他们的期望。
可到头来,他连战友的故乡都想不起来了。
“明明无涯已经在这里了……我拼命战斗,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他抬手死死按住剧痛的太阳穴,眼眶通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被褥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为什么……为什么啊……”
仿佛他的两百四十年成了一场荒唐又徒劳的笑话。
似乎是鸿芜哀恸的哭声太过撕心裂肺,穿透紧闭的房门,落进了外形的。
等候的谢无涯心头骤紧,当即推门而入。一眼望去,只见鸿芜浑身颤抖、泪流满面,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消散。
“星星,这是怎么了?”
他大步上前,伸手便想去拥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