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
"我怎么没看出来?"
艾斯不说话了,脸红得快要冒烟。
林夏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可她知道,他刚才憋了那么久,憋出来的这个字,对他来说一定是很要紧的一个字。
她捧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说:"好。家,还有狗。"
艾斯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是他先吻的她。
林夏后来想,这大概是最不一样的地方。梦中屋里那一夜,是她揪着他的脸,是她把他按下去,是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他从头到尾都像一个不敢伸手的人。可这一次,是艾斯先伸的手。他捧着她的后脑,吻得很深,很稳,一点都不急,像一个终于决定要一样东西的人,不打算再问别人能不能要。
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忽然窜高了一截。
林夏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那盏灯。
艾斯也看见了,动作一下子僵住,耳朵红透了:"……别看灯。"
"它刚才跳了。"
"没有。"
他低头又吻她,吻到一半,那簇火苗又呼地往上一窜,把墙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一晃。
林夏终于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
艾斯又羞又恼,抬手冲那盏灯一弹指,火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的泡泡一颗一颗地往上飘,把月光折进来,在墙上、床单上、他的肩膀上,落下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淡淡的亮。
他在那片亮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那张床很窄,翻个身都会吱呀一声。艾斯把一条胳膊垫在她脖子底下,从头到尾都没有抽出来过,另一只手先找到了她的右手腕,那里的骨头还没有长好,他把那只手托起来,在腕骨上那道疤上碰了一下,然后放到了自己肩膀上。
"这只手,"他说,"不许用力。"
"那你轻一点。"
"……嗯。"
他确实很轻。可他每一个动作都没有犹豫,就好像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想清楚了,就不打算再让她替他决定。林夏被他圈在那条胳膊和那片窄窄的床之间,哪里都去不了,也哪里都不想去。
中间有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咬我一下。"
林夏愣了:"什么?"
"咬我一下。"艾斯的声音很低,"我怕又是梦。"
林夏看着他。黑暗里,他的眼睛还是亮得吓人,亮得跟船尾那一夜、跟码头上那四天一模一样,那种光底下藏着的东西,这两年都没有完全散干净。
她仰起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咬得不重,可也不轻。
艾斯闷闷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声压得很低,震得她贴着他的胸口都在发麻。
"疼。"他说,听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那就不是梦。"
"嗯。"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心口那簇火上,贴了很久,"不是梦。"
后来的事,林夏记得的不多,也不想一样一样去记。只记得那盏灯后来又自己亮过一次,是他没管住,她笑,他也笑,笑完了又抱在一起;记得那条垫在她脖子底下的胳膊,压得她头发都乱了,他也没挪开;记得窗外有一颗特别大的泡泡撞在玻璃上,咚的一声,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看它慢慢地飘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听见他在头顶很轻很轻地说话。
梦中屋里,他在黑暗里问过她一句:明天醒来,你还会喜欢我吗。她说会,后天也会,以后也会。
现在他没有问。
"明天醒来,"艾斯说,"我在。"
"后天也在。"
"以后,也在。"
※五 ※
艾斯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还是这两年养成的习惯,伸手去摸床头。那片纸他每天晚上都压在枕头边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它还在不在,边上有没有烧焦,还会不会动。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林夏就睡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呼吸一下一下扑在那把交叉的剑和枪上,温热的,平稳的。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攥着他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紧,像是睡着了也不打算松开。他的另一条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她整个圈住了,手掌还盖在她心口那簇火上。
艾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伸出去的那只手收了回来,没有去摸那片纸,轻轻地落在了她背上。
楼下传来夏琪擦杯子的声音,还有雷利跟谁说话的笑声,沙沙的。窗外的泡泡还在一颗一颗地往上飘,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得透明。
林夏动了一下,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他。
"……几点了?"
"不知道。"艾斯说,"不重要。"
林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的头发。"
艾斯伸手一摸,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了一小簇火苗,正在一跳一跳地烧着。他红着脸把火掐了,掐完自己也笑起来,笑得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林夏。"
"嗯。"
"昨天晚上我说的,"艾斯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你答应了的。"
"答应了。"林夏说,"家。还有狗。"
"嗯。"
林夏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上,下巴搁在那把交叉的剑和枪上,看着他。
"我想了一晚上,"她说,"还是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狗。"林夏说,"你小时候在山上,看见狼就往上冲,看见熊就往上冲,看见野猪你还要骑。我从来没见你对哪只小动物多看过一眼。你在白鲸号上那几年,船上那只猫你见一回赶一回,嫌它偷你的肉。"
"那只猫是真偷了。"
"所以,"林夏说,"海贼,养什么狗?"
艾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是……"他憋了半天,"家里就得有条狗。"
"为什么?"
"就是……"艾斯的手在她背上胡乱比划了一下,"你回家,推开门,有个东西会扑过来。会跑,会叫,会跟在你后面转,你出门它就趴在门口等,等到你回来,再扑过来。"
林夏听完,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不就是你吗?"
艾斯愣住了。
"码头上等了我四天,"林夏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我挪一步你跟半步,睡觉的时候我起来喝口水你都要把我捞回去。萨奇说你跟护食的狗一模一样,我觉得他说得对。"
"林夏!"
"家里已经有一条了。"林夏一本正经地说,"还要养一条,两条会打架。"
艾斯的脸彻底烧了起来,红得跟头发上冒出来的那簇火一个颜色。他把她往怀里一按,按得她鼻子撞在他胸口上,嘴里嘟嘟囔囔的,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夏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会儿,笑着笑着,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他说"还有"的时候,憋了那么久,脸红成那个样子,最后才冒出来一个"狗"字。想起他在那之前说了很久很久的那些话,说他身上的血,说一个还不存在的人,从生下来那天起就被人指着说不该活着。
林夏慢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艾斯。"
"……干嘛。"
"你说的狗,"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以后会喊你爹的那种?"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呼的一声,艾斯整个人烧了起来。
不是头顶一小簇,是从脖子一路烧到头顶,烧得被子都冒烟了。他手忙脚乱地把火往回收,收不住,干脆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任凭那床被子在他头顶上一缕一缕地往外冒烟。
"……不是。"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一声。
"是吗?"
"不是!"
"那被子为什么冒烟?"
"被子它自己冒的!"
楼下传来夏琪的声音,懒洋洋的:"楼上的,被子烧了照价赔啊。"
林夏趴在床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六 ※
那条狗是第二年春天来的。
是一条黄毛的土狗,瘦得皮包骨头,在码头上跟了林夏一路,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她买了一块肉干扔给它,它叼着肉干,跟着她一直走到了船边。
林夏蹲下来看着它,它也看着她,尾巴摇得像一把扇子。
"艾斯,"她回头喊,"它跟着我。"
艾斯站在舷梯上,看着那条狗,看了很久,表情很复杂。
"……你要养?"
"你说的,家里得有条狗。"
"我说的不是……"艾斯说到一半,又憋回去了,脸一红,"……行吧。养。"
那条狗就上了船。
二番队的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二队长",理由是它跟队长一样,一天到晚围着林夏姐转。艾斯听了要去揍人,没揍成,因为那条狗正好从他脚边跑过去,跑到林夏身边,往她脚背上一趴,不动了。
从那以后,这条船上就有了两个跟屁虫。
林夏去甲板上晒草药,一个蹲在她左边,一个趴在她右边;林夏去厨房帮忙,一个在她身后偷肉,一个在她脚边等肉掉下来;林夏晚上去睡觉,一个从后面把她圈进怀里,一个跳上床,在她脚边盘成一团。
问题出在第三天晚上。
那天夜里,林夏醒过来,发现背后空了。她回头一看,艾斯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条狗,正在小心翼翼地把它往床尾挪。
"你干什么?"
"它睡你那边了。"艾斯压低了声音,很委屈,"它把我挤出去了。"
林夏看看他,又看看那条一脸无辜的狗。
"它就那么点大。"
"它睡你那边了!"
第二天早上,那条狗又睡回了她那边。
第三天早上也是。
后来二番队的人都知道了,队长每天半夜都要起来一次,把狗抱到床尾去,天亮之前,狗又会自己溜回来,钻进林夏怀里。一人一狗,为了床上那一小块地方,斗了整整一年,谁都没赢。
林夏每天早上醒过来,前面是一条狗,后面是一个人,被挤在中间,热得一身汗。
她也没说什么,伸手摸摸前面那个的脑袋,又往后面那个怀里缩了缩。
不打仗的时候,日子就这么过。
打仗的时候,也一样。
有一回在一座岛的外海,被几条船围住了,艾斯在前面,火从他身上烧起来,烧成一道墙。林夏在他身后半步,闭着眼睛,整片海上每一个人的动静都在她脑子里。
"左边,三个,带枪。"
火往左一扫。
"桅杆上一个,要跳。"
火拳已经到了。
"你身后。"
艾斯没回头,往旁边一让,林夏的剑从他让开的那个空当里刺了出去,又快又准。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背靠背站在甲板上,喘着气,脸上全是烟灰。
"你怎么知道我会往那边让?"
"你每次都往那边让。"
"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就行。"
二番队的人后来发现,不管一开始怎么站,打到最后,队长一定站在林夏和敌人中间。林夏往前冲,他就往前挪;林夏往左绕,他就往左挪。
"我能打。"林夏有一回终于忍不住了,拿剑柄敲他的胳膊,"你别老挡在我前面。"
"我知道你能打。"艾斯说,"我就是站这儿顺手。"
后来二番队排位置,干脆直接说:队长和林夏姐算一个人。
那条狗也算半个,打仗的时候它就趴在船舱门口,冲着海那边叫,叫得比谁都凶,炮声一响,又第一个钻进了船舱。
吃饭的时候最热闹。艾斯吃着吃着,脑袋一歪,就睡着了,从小就这样,一辈子改不了。以前在白鲸号上,他一个月要把脸栽进汤碗里十几回,谁也不去扶他。
现在有人扶了。
林夏吃着吃着,眼角余光看见他的脑袋开始往下歪,就把筷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等着。他的脸就落进她手心里了,热乎乎的,还在打呼。那条狗就蹲在旁边,盯着他盘子里那块没吃完的肉,口水流了一地,从来没有得手过,因为林夏另一只手早就把那盘子推远了。
过一会儿,艾斯醒了,眨眨眼,发现自己的脸搁在她手心里,嘴角还沾着饭粒,一点都不害臊,冲她咧嘴一笑,蹭了蹭,坐直了,接着吃。
"谢了。"
"今天第二次了。"
他给她挑鱼刺,挑得干干净净,码在她碗边上。她把最大的那块肉夹成两半,一半放回他碗里。有一回两个人同时把手伸向对方的碗,筷子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一桌子的人笑了半天,那条狗趁乱叼走了一块鱼。
※七 ※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冬天,他们回了一趟斯芬克斯。
山坡上那块大石碑还在,碑前那件白大衣被风吹了这么多年,已经洗得发白了。艾斯扛着一只酒桶上了山,林夏走在他旁边,那条狗跑在最前面,跑一段,回头等一等。
艾斯把酒桶放在碑前,撬开盖子,舀了满满一碗,倒在了地上。
"老爹。"
他停了一下。
"了了。"
就这两个字。风从山坡上吹过去,碑前那件白大衣鼓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林夏握住了他的手。那条狗蹲在碑前,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块石碑,冲着它很响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
艾斯低头看着那条狗,看了一会儿,笑了。
"它跟你打招呼呢,老爹。"
※
后来,那条狗多了一个跟它抢饭吃的小东西。
小东西有一头黑头发,脸上有一小片雀斑,吃饭吃着吃着也会睡着,脑袋一歪,就栽进了那条狗的毛里。
艾斯床头有一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片白色的纸。那是很多年前,她在斯芬克斯的码头上撕给他的。他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打开看一眼,一开始是怕它烧焦,怕它不动,后来是习惯了,再后来,就只是想看一眼。
这么多年,那片纸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挪过。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