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林夏回到斯芬克斯，是第四天的傍晚。

她在补给岛买齐了东西，又在岛上多待了一天，办完一件谁都没告诉的事，站在码头上看着海图想了很久，最后把船头调了回来。她没有提前打电话，可她的小船刚绕过港湾外面那片礁石，就看见码头最边上站着一个人。

艾斯站在那里，手心里托着一小片白色的纸，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它。那片纸在他掌心里轻轻地挪，一点一点地，朝着海面的方向挪。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的船。

林夏后来听萨奇说，这四天艾斯每天天不亮就来码头，站到天黑才回去，饭端到码头上吃，谁叫都不走。第三天晚上下了一场雨，他就在雨里站着，用手掌拢着那片纸，怕它被淋湿，自己淋得像只落水狗。萨奇劝了好几次，艾斯只回了一句："它在往这边动。"

船还没靠稳，艾斯已经跳了下来，踩着齐膝深的水冲到船边，一把把她从船上抱了下来。抱得太急，两个人一起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起栽回海里。

他抱着她，什么都没说，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箍得死紧，整个人都在抖。

林夏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正好贴在那把交叉的剑和枪上。她能听见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里面撞出来。她抬起左手，摸了摸他湿透的头发。

"我回来了。"

艾斯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回来干什么？"

林夏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嘴唇抿得很紧，像在等她说一句什么，又怕听到那句话。

她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就一下。

艾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从脖子一路红到了发根，头顶噗地冒出了一小簇火苗。

"你、你……"

"回来找你。"林夏说。

码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萨奇第一个吹了声口哨，二番队的人跟着起哄，有人喊"队长着火了"，有人喊"快拿水"，还有人喊"别泼，让他烧"。

艾斯头顶那簇火苗，烧得更旺了。

※二 ※

后来的日子，跟林夏想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艾斯会害羞很久，会躲，会像梦里那样抱着饭碗蹲到桅杆上去。头两天确实是这样，她在他旁边坐下，他会僵一下；她去碰他的手，他会红着脸缩回去，缩到一半又伸回来，飞快地握一下，再松开，松开以后自己盯着那只手看半天，好像它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可到了第三天，他就不躲了。

不只是不躲。林夏很快发现，艾斯有一个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习惯：她在哪里，他就在哪里，而且一定待在一个伸手就能把她整个圈住的位置上。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她外侧，挡着过道，有人端着盘子从后面经过，他的手臂会先一步横过来，护在她背后，等人过去了才放下，放下的时候顺路落在她腰上，就不拿开了。在营地里走路，他的手要么搭在她肩上，要么虚虚地拢在她身侧，不一定碰到，可也从来不离开那一圈。她蹲下去看晒着的草药，他就在她身后蹲下来，两条胳膊从她两边绕过去，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跟着她一起看，看不懂也看。

傍晚坐在船舷上看海，他会很自然地把她拉过去，让她坐在自己两腿中间，后背靠着他的胸口，然后两条手臂从后面环过来，交叠在她身前。林夏有一回想去拿放在旁边的水壶，刚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两条胳膊就跟着往前伸，替她把水壶拿过来，塞进她手里，然后原样收回去，原样圈好，从头到尾，他嘴里还在跟她说今天萨奇的锅又被谁烧穿了。

林夏低头看着身前那两条交叠的手臂，憋着笑，没说破。

她决定试一试。

第二天在码头上帮忙清点补给，她故意往旁边挪了一步。艾斯正在跟人说话，眼睛都没往这边看，脚已经跟着挪了半步。她又挪一步，他又跟半步。她往后退，他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了她腰上，像那只手自己长了眼睛。

林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艾斯低头看她："笑什么？"

"你知道你一直跟着我挪吗？"

艾斯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没有……"

"你有。"

"……那是你自己往我这边站的。"

林夏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没跟他争，往后一靠，靠进了他怀里。

艾斯僵了一下，嘴里还在嘟囔什么，手臂却已经收紧了。

萨奇在旁边搬箱子，看了这两个人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冲林夏挤眼睛："这小子跟护食的狗一模一样，你没发现？"

"发现了。"林夏说。

"萨奇！"艾斯瞪他。

"我说错了？你看看你那手。"

艾斯低头看了一眼，手没松，脸更红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又没让你看。"

晚上更不用说。他睡觉的时候，一条胳膊一定压在她身上，从后面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膝盖顶着她的膝盖弯，下巴抵着她的后脑勺，蜷得像在护着什么东西。压得不重，可她只要一动，那条胳膊就会收紧。

有一天夜里，林夏口渴，轻手轻脚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刚坐到床边，艾斯的手就伸了过来。他眼睛都没睁，摸到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拽了回去，拽进怀里，下巴压在她头顶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

"……别走。"

林夏在黑暗里看着他。他没醒，眉头皱着，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没再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松开了，呼吸慢慢平下来。

那条手臂却一直没有松。

亲近这件事，后来变得越来越自然。艾斯害羞归害羞，学得却很快。一开始是她亲他，他红着脸愣半天，头发冒火；后来是他晾衣服的时候，从背后环住她，低头在她颈侧碰一下，碰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把晾衣绳都扯歪了；再后来，是她在厨房里帮萨奇切菜，他走进来，很自然地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顺手从她刀底下偷走一块肉，转身就跑，被萨奇拎着锅铲追了半个营地。

林夏站在灶台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了。

※三 ※

是林夏提出要去香波地的。

"有个人，"那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说，"我欠她一句话。"

"谁？"

"一个开酒吧的。"林夏说，"很多年前，她跟我说，等我哪天自己栽进去了，记得回去跟她说一声，那杯酒她请。"

艾斯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等她往下说。

"我跟她说，我不会栽。"

艾斯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慢慢收紧了。

"……那现在呢？"

林夏没回答，仰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去认输。"

艾斯头顶的火苗又冒出来了。

夏琪的酒吧在香波地群岛一棵大树的根底下，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推开门，里面还是林夏记忆里的样子，烟味，酒味，木头被擦了很多年以后发出来的那种暗暗的光。

夏琪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嘴里叼着一根烟。她抬起头，看见林夏，又看见紧挨在林夏身后、一只手还搭在林夏腰上的艾斯，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她的目光从林夏脸上慢慢移到那只手上，又慢慢移回来，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来了？"

"来了。"林夏在吧台前坐下，"我栽了。"

夏琪笑出了声，笑得烟灰都掉了。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身从架子最高的那一层取下一瓶酒，拂掉瓶身上的灰，倒了两杯，推到他们面前。

"这杯，我请。"

艾斯在林夏旁边坐下。他坐下以后，一只脚很自然地勾住了她那张高脚凳的横档，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带到两张凳子挨在一起，然后一条胳膊搭上了她的椅背，手掌落在她后腰上。整套动作做得太顺，顺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端起酒杯就喝了一口。

夏琪看着那张被勾过去的凳子，挑了挑眉。

"他一直这样？"

"一直。"林夏说。

艾斯差点被酒呛到："哪样？"

两个女人都没理他。

吧台另一头坐着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杯酒，从他们进门开始就在看。这时候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挪了过来，在艾斯另一边坐下，看了艾斯一会儿。

艾斯放下杯子，背一点一点绷直了。林夏感觉到搭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

"别紧张。"雷利笑了一下，"我只是想看看，你喝酒的样子像不像他。"

"……像吗？"

"不像。"雷利说，"他喝得比你难看多了，一边喝一边洒，洒了还要笑。"

艾斯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跟他很熟？"

"熟。"雷利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那张被勾过去的高脚凳，又看了一眼搭在林夏后腰上的那只手，"所以我知道，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能笑得从凳子上摔下去。"

"我什么样子？"

雷利没回答，冲夏琪举了举杯。夏琪叼着烟，冲林夏挑了挑眉。林夏低头喝酒。

艾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头雾水。

雷利笑着喝完了自己那杯，冲夏琪摆了摆手，回到吧台那头去了。

夏琪把楼上一间小房间的钥匙推了过来。

"今晚别走了。"她说，"船上睡不好。"

※四 ※

楼上的房间很小，窗外能看见香波地的泡泡，一颗一颗从地面升起来，被月光照得发亮，飘到很高的地方，啪地一声碎了。

艾斯坐在床边，一直没说话。

林夏去窗边拉帘子，抬手的时候，宽松的领口往下滑了一点。

艾斯的呼吸停住了。

她左边锁骨底下，靠近心口的地方，有一簇火。不大，橘红色的，边缘还带着一点刚愈合的淡红，火苗往上卷，卷成一个很小很小的、跳动的形状。

"……那是什么？"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把领口拉了回去，没拉严。

"纹身。"

"什么时候纹的？"

"补给岛上。所以多待了一天。"

"疼不疼？"

"还好。"

"为什么……"艾斯从床边站了起来，走过来，又停住，手抬到一半，不敢碰，"为什么是火？"

林夏看着他。

"你胸口那个，是我的刀和枪。"她说，"那这个，就是你。"

艾斯站在那里，看着那簇火，看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手终于落了下来，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那簇火的边缘，碰得那么小心，像是怕把它碰灭了。

"……是我？"

"是你。"

"真的是我？"

"艾斯。"

"我就是想再听一遍。"

林夏笑了，拉着他的手，按在了那簇火上。

艾斯低下头，在那簇火上亲了一下，很轻，然后就那样低着头，额头抵在她肩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后来他们坐在床边。她靠着他，他从后面圈着她，两条手臂交叠在她身前，一只手掌刚好盖在那簇火上，像是在护着它。

"林夏。"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我小时候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应不应该出生。"

林夏没说话，等他。

"所有人都说，罗杰的孩子不该活着。"艾斯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了很多年，听到后来，自己也信了。我身上的血是脏的，我活着就是个错。所以我拼命往前冲，想证明点什么。可我从来没想过停下来。"

"更没想过要有家。"

他盖在她心口上的那只手，指尖动了一下。

"我总在想，要是我有了孩子，他身上也是这种血。"艾斯的声音开始发紧，"海军会追他，就像当年追我母亲那样，把一整片海上所有怀孕的女人都抓起来，就为了找一个孩子。他会跟我一样，从生下来那天起，就被人指着说不该活着。"

"我不想让任何人，再经历一次那种事。"

窗外，一颗泡泡升到了窗边，在月光里停了一下，又飘走了。

林夏想起梦中屋里那一夜。他坐在船尾喝闷酒，说他活不长，说他配不上，说跟着他只会受苦。她揪着他的脸，说你不能拿为我好当借口，连让我选一次的机会都不给。

现在他说的是另一件事，可底下还是同一样东西。他又在替别人做决定，替她，替一个还不存在的孩子，替所有可能会受伤的人，提前把路堵死。

林夏在他怀里转过身，捧住了他的脸。

"我不是你母亲。"她说。

艾斯看着她。

"我不会一个人躲在岛上等。有人来追，我会拿剑。谁敢来抓我们，我先把他们打趴下。你母亲很勇敢，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可我不用一个人扛。"

"我有你。"

艾斯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还有，"林夏的拇指擦过他脸上的雀斑，声音放轻了，"你问你应不应该出生。"

"我很高兴你出生了。"

艾斯整个人僵住了。

"我很高兴你出生了，很高兴你活下来了，很高兴马林梵多那天，我把你换了出来。"林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身上是谁的血，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你是艾斯。是那个分我一份饭的小鬼，是会给我挑鱼刺、在码头上等了我四天、睡觉的时候死死抱着我不撒手的笨蛋。"

艾斯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他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直在抖，抖了很久，眼泪把她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林夏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后背，什么都没有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斯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吸了吸鼻子，攥着她的衣角攥了半天，才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那你……"

他停住了，又重新来了一遍。

"你要不要，跟我有一个家。"

林夏看着他。

"真的家。"艾斯说，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得先在嘴里确认一遍才敢放出来，"一张饭桌，一张床，你，我，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脸红得厉害，可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还有什么？"

艾斯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憋得脸从红变紫，话到嘴边好几回，又咽了回去。

林夏耐心地等着。

"……还有，"艾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条狗。"

林夏愣住了。

"狗？"

"……嗯。"

"什么狗？"

"就……狗。"艾斯不敢看她，"家里，就得有条狗。"

林夏看着他，看了半天，实在想不明白，刚才还在说身上的血、说应不应该出生的人，怎么一下子就说到狗上去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