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一口气：“我想上你们的船。”

海水撞着栈桥的木桩。她没有等谁说需要她，也没有去林夏脸上找一个能替她做决定的表情。

“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罗沉默了两息：“下潜以后，紧急指令必须听。武器去登记，舱位和轮值找夏奇。想下船，下一次靠港之前说。”

Baby 5愣了一下：“这样……就可以了？”

罗侧过身，船梯就在他身后。

她提起箱子走到舱门口，又看向林夏，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自己能做什么。林夏先看见了她绷带边上渗出来的血：“医务室在右边第二道门。”

“……我先去换药。”

罗西南迪伸手想替她接箱子，左肩刚一动，就被罗冷冷看了一眼，那只手在半空转了个弯，改成替她扶住舱门。Baby 5经过他身边时忍不住说：“你也要换药。”

罗西南迪默默把手放了回去。

※六 ※

那张照片三天以后登上了头版。

极地潜水号第四次浮上海面换气的时候，送报鸟终于找到了它。Baby 5换上了红心海贼团的备用外套，袖口卷了一圈，抱着报纸冲进医务室：“林夏姐姐上头版了！”

林夏正在检查罗肩上的缝线，没有抬头：“照片呢？”

Baby 5把报纸摊开。

罗西南迪最先看见，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扬，等看清照片上那双半垂的眼睛和被风吹开的头发，已经完全压不住了：“拍得真好看。”

林夏抬起头。罗西南迪马上把报纸往下压了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罗把报纸接过去，先看报道，再对悬赏令，最后才看照片：“角度有问题。反光太强，脸上的阴影不对，右腕的固定也只拍到一半。”

“可是很好看啊。”Baby 5说。

罗没有回答。

林夏伸出左手：“给我。”

罗西南迪和罗同时动了，一个抓住报纸上沿，一个按住悬赏令，两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把纸举高，正好举到她一只手够不到的地方。罗西南迪比她高出太多，罗站在工作台另一边，她右腕还固定着，没法撑着桌子去抢。两个人举完了，才发现对方也做了同样的事，隔着那张报纸对视了一眼。

“我在检查报道。”罗说。

“我想再看一下照片。”罗西南迪说。

Baby 5的眼睛跟着那张纸一起抬高，想了想，认真地补了一句：“我那里还有一份。”

林夏收回手。罗和罗西南迪同时看向Baby 5，她抱紧怀里的登记册往后退了一步：“在、在我舱里。”

林夏已经转身了：“带我去拿。”

门关上以后，罗西南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报纸，罗也没有松手。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罗西南迪先笑出了声。罗压低帽檐，把悬赏令从报纸里抽了出来。

※七 ※

那天下午，罗西南迪在医务室门口拦住了罗。他左臂还吊在胸前，右手扶着门框，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认林夏跟着Baby 5去了另一头，才压低声音。

“罗，我们……要告诉她吗？”

罗正在卷绷带，手没停：“告诉她什么？”

“就是……那几天，我们以为……”罗西南迪的耳朵红了，“那张表。”

“说我们看着一张陪护表，以为她跟我们两个都在一起，还认认真真商量了三条规矩？”

罗西南迪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听起来是有点蠢。”

“不是有点。”

罗西南迪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板：“那就不说了。”

“嗯。”

罗把卷好的绷带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走廊里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嗡声。罗西南迪还站在门口没走，看着自己的鞋尖。

“可是罗，那些话……”

罗没有回头。

“还算数。”

罗西南迪抬起头，看着罗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八 ※

那天夜里换完药，潜水艇沉进了更深的海里，舱壁外面一点光都没有，发动机的震动顺着地板传到脚底。新的悬赏令贴在控制室外面，Baby 5的名字已经出现在第二天轮值表的最后一行。

林夏站在核验页前面，写下今天的日期，从第一行开始对。罗西南迪的名字、职责、位置都在，罗的也在，最后一行是她自己。当前位置写到极地潜水号，笔尖停在返程那一栏前面。那天在调度室里，三个人把塞给对方的钥匙、药和刀一样一样拿了回去，说好了每个人带着自己的路回来，后来他们真的都回来了。

她在空栏里写下最后几个字：极地潜水号。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罗西南迪走到她身边，目光顺着三行名字慢慢落下来，看见她刚写完的那一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林夏。”

她转过头。罗西南迪的眼睛很亮，眼尾却泛着一点红，想笑，又怕笑得太用力，会惊动眼前这一刻。

“我好高兴能活着，还能再见到你。”

那句话安安静静地落在两个人之间。十五年前在雪里，他没来得及说任何话；这几天在德雷斯罗萨，他们一直在赶路，一直在打仗，一直有下一个地方要去。现在终于没有人催了。

“我也是。”她说。

罗西南迪眼里的笑一点点深了。他俯下身，右臂从她身后绕过来，慢慢地把她抱进怀里，慢得足够她躲开，手臂落下来的时候，避开了她的右腕和肩上的伤。

林夏没有躲。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听见衣服底下那颗心跳得很稳，他低下头，呼吸落在她的头发里。她抬起左手，指尖落在他的手背上。

走廊另一头响起脚步声。

林夏抬起眼，看见了罗，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罗披着外套，左肩还有点低，停在灯光边上，目光落在罗西南迪环住她的那条手臂上，又落到她搭在那只手背上的指尖。他的表情没有变。

林夏没有从罗西南迪怀里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只是那只手臂很稳，她不想松开。可罗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罗抬手压了压帽檐，朝这边走过来。

他每走近一步，林夏就觉得脸更热一分。他走进灯光里，停在她面前，先抬眼看向罗西南迪。

两个人隔着她对视。罗的目光很平，帽檐的影子压住了眼底更深的东西。罗西南迪没有躲，仍旧从身后抱着她，眼尾那点红已经淡了，嘴角很轻地弯着，好像在等他。

罗看了他一息，低下头，视线落在林夏脸上，从她发红的耳根慢慢扫过，最后回到她的眼睛里。

林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一件她不知道的事，已经说好了很久。

罗原本垂在身边的右手抬了起来。他往前走完最后半步，手臂绕过她，从另一边把她抱住了。

林夏闭上了眼睛。

罗的外套贴着她的手心，胸口就在她额头前面，呼吸离得很近；身后是罗西南迪的体温，环在她腰上的手没有松开。她的脸一点一点热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连不上，脑子里乱成一片，只有一个念头很清楚：这两个人，是商量好的。

她抓住了罗胸前的外套。

布料在她指间收紧。罗垂眼看见那只手，一直抿着的嘴角很轻地松了一下，低下头，帽檐擦过她额前的头发，把她抱得更稳了。罗西南迪也看见了，没有松手，只把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往上移了半寸，给罗让出了位置。

三个人身上都有伤，各自避开对方的绷带和缝线，把彼此抱在中间，谁都没有说话。林夏往右偏了半寸，避开罗左肩最深的那道伤口，后背也没有用力，让罗西南迪吊着的左臂留在外面。

核验页贴在三个人身边，灯下，三行位置写的是同一个地方，三行返程也一样。

罗西南迪极地潜水号

特拉法尔加·罗极地潜水号

林夏极地潜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