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送报鸟找到四番队的巡逻船时，船正停在旧领地最东边的一片礁石外。艾斯蹲在甲板上数罐头，这一趟出来已经半个月，追着黑胡子一艘附属船的航迹绕了三座岛，什么都没追到，补给倒是快见底了。

他数到第四十七罐，伸手去接报纸，眼睛还盯着货单，报纸展开的那一刻，动作停在了半截。

头版正中印着一张照片，一个黑发女人站在废墟边上，风把头发吹到脸侧，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正朝镜头看过来，眼角那颗小痣清清楚楚。照片上方的标题只有几个字：白刃重返大海。

艾斯没有叫，也没有笑。他蹲在那里，把报纸慢慢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站起身，一句话都没说，回了船长室。

四番队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跟进去。

这两年，船上的人都知道队长有个习惯。船长室的墙上钉着一张旧悬赏令，边角被手指摸得起了毛。每天晚上，艾斯都会对着那张悬赏令说几句话，说今天追到了哪里，说萨奇又做了什么菜，说路飞的船好像到了哪片海域。吃饭的时候，艾斯旁边也总留着一个空位，摆着一只碗，谁都不许坐。

船长室的门关着。有一个四番队员壮着胆子凑到门边，听见里面传出很低的声音，是队长在说话，对着墙上那张旧悬赏令说的：

"你看。"

声音很轻，很平，平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就说你没死。"

过了很久，里面又传出一句，这一次带着点抖：

"……你是真的吧？"

舱里的电话虫这时候响了，是马尔科。门开了，艾斯走出来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红得吓人。

"别去德岛。"马尔科说，"罗刚打过来，她三天后到斯芬克斯。"

艾斯握着电话虫，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真的活着？"

"听说手腕伤了，人没事。"

"你亲眼看见了？"

马尔科沉默了一下："还没有。"

艾斯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手指一直在抖。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舵轮前，一把推开掌舵的人，把船转向了斯芬克斯，转得太猛，甲板上的罐头滚了一地。他没管，转身又去找另一只电话虫，拨给了萨博。

整整三天，他没有合过眼。

同一天，革命军据点的情报室里，萨博把那张报纸夹进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里已经夹着很多张纸，有黑发女人在南海出现的传闻，有使用细剑的海贼劫走奴隶船的消息，有一道没人能解释的蓝光，每一张旁边都用红笔写着"不实"。这是他找了两年的线索，一条一条查过去，一条一条划掉。

他拿起笔，在新的这一张旁边写了两个字："确认。"

写完，他坐在那里看了那两个字很久，久到笔尖的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桌上的电话虫响了，是艾斯，只说了一句话："她去斯芬克斯。路飞那边，你能找到吗？"

萨博已经翻开了情报册的另一页。草帽一伙两天前在德雷斯罗萨附近的海域出现过，正往那边赶。

"能。"

再往后两天，桑尼号的甲板上，路飞举着报纸在船头跳来跳去，嗓门大得半条航线都能听见。

"娜美！娜美！是林夏！林夏还活着！"

"我看见了！你都举了两天了！"娜美一把抢过去，"刚才萨博的人送来消息，她不在德雷斯罗萨，要去斯芬克斯。"

"那就去斯芬克斯！"

"你先等我看看海图——"

路飞已经冲到舵轮前面去了，转舵转得太猛，整艘船往一边歪过去，乌索普正在修船舷，手里的缆绳被扯得飞了出去，他扑上去一把抱住，整个人挂在了栏杆外面。

"路飞！你要把我甩下去吗！"

"对不起！"路飞大声说，舵轮还在转。

山治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照片，叼着的烟掉在了地上。

红色势力号的船长室里，香克斯把新悬赏令展开，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贝克曼靠在门边，等他看完。

"拍得不错。"香克斯终于开口，嘴角翘了一下，"这回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看了。"

他把悬赏令叠起来，塞进胸前的内袋，和那几张旧纸放在一起。

而在新世界某处一座阴暗的岛上，一个满嘴缺牙的男人捏着同一张报纸，笑得肚子一颤一颤。

"泽哈哈哈哈……白刃，活着啊。"

他把报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火堆里。

※二 ※

报纸是在极地潜水号浮上来换气的时候送到的。那天夜里，罗一个人在控制室坐到了很晚。

海图铺在桌上，他手里的笔在上面停了很久，一个点也没有落下去。

新悬赏令一发出去，林夏活着的消息就不再是秘密了。海军会重新翻她的档案，世界政府会派人来查，那张照片已经传遍了每一条航线，凡是想找她的人，现在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

潜在深海里躲着，能躲一阵，躲不了太久。林夏的右腕还没长好，肩上的伤也要换药，柯拉松的身份一旦被人从照片的边角里认出来，麻烦只会更大。他需要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一个有人守着、有医生、有足够的补给，就算有人追过来也打不进来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新世界里没有几个。

他的笔尖移到了海图东边的一个小点上，停住了。

斯芬克斯。白胡子的故乡，也是他死后，残部守着的旧领地。马尔科在那里，以前白胡子船上的大半队长也在那里。

林夏在那条船上待过很长时间。这件事罗知道，报纸上写过不止一次。马林梵多那一天，她是和白胡子的人一起去接的艾斯；她掉进岩浆坑以后，那些人在坑边找了很久。这两年他们以为她死了，但她要是出现在斯芬克斯，那里的每一个人都会站到她前面。

但是，罗想，那些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报纸一出，火拳艾斯不会坐得住，萨博也不会，草帽当家的更不用说。他们一定会来，与其在海上被他们一艘一艘地追上，不如找一个地方，让他们来，让她在一个安稳的地方见他们。

罗的笔尖在那个点上停了很久。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林夏回到那些人中间，见到那些她以前每天都见的脸，很可能会想起来。想起马林梵多之前的十三年，想起白胡子，想起艾斯，想起那些他不在场、他也不知道的事。

那些年她过得怎么样，喜欢过谁，罗不知道。他只知道艾斯胸口刺着她的剑和枪，他后来在报纸上见过。

他把这件事来回想了很多遍。不去斯芬克斯，她也会想起来，记忆不是锁起来就能永远不碰的东西，迟早会回来，也许是一碗饭，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某个人站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他能做的，只是让那一天来的时候，她身边是安全的，有医生，有能照顾她的人。

至于她想起来以后，会怎么看现在的他，那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罗低头，在斯芬克斯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圈。

他拿起电话虫，拨了马尔科的号码。

电话那头接通得很快。罗只说了几句话：林夏活着，在他船上；她不记得马林梵多以前的事；他想带她去斯芬克斯。

马尔科沉默了很久，久到罗以为电话断了。

"来吧。"马尔科说，"我在码头等。"

第二天早上，罗把海图摊在桌上，对林夏说了目的地。

"斯芬克斯。"

林夏看着那个标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白胡子的地方？"

"嗯。你以前在那条船上待过很久，马尔科在那里。各方都要聚过来，那里最安全。"

林夏没说话。她知道自己以前是白胡子的人，罗告诉过她，报纸也写过，可这件事对她来说，跟读一份别人的档案没有区别。现在要去见一群记得她的人，他们会叫她的名字，会跟她说话，会等她认出他们，而她一个都认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

"他们会认得我。"她说。

"会。"

"我不认得他们。"

"嗯。"罗看着她，"他们也知道。"

罗西南迪在旁边整理行李，听到这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去吧。"他说，笑得很温和，"那些人等了你两年。你不认得也没关系，他们认得你就好了。"

林夏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罗西南迪站起来，回去接着收拾，把那件浅色小外套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想了想，又拿出来放进箱子，过了一会儿，又放回了口袋。Baby 5抱着登记册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罗低头收起海图，那个画了圈的点被折进了纸里。

三天后，极地潜水号靠上了斯芬克斯的港湾。

马尔科站在码头上等他们，看见林夏从舱门里出来，没有冲上来，也没有说什么，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才走过来，第一句话是："手怎么了？"

"德岛的时候伤到了。"

"罗给你看过了？"

"嗯。"

马尔科点点头，转头去看罗肩上那块还透着血的绷带："你自己的呢？"

罗没说话。

"过来，我先给你换药。"马尔科说着，转身就往营地走，"她的手等会儿我也看一下。"

林夏看着这个人的背影，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她不记得他，可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像是认识她很久了。

她想，这里的人，大概都会这样看她。

※三 ※

三兄弟是在港口碰的头。

萨博搭的是革命军的快艇，比所有人早到半天，一直站在码头尽头等。桑尼号和四番队的巡逻船前后脚靠岸，路飞第一个从船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在码头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就往营地冲，被萨博一把揪住了后领。

"等一下。"

"等什么！林夏在里面！"

"艾斯还没下船。"

路飞回头，看见艾斯站在巡逻船的船舷上，没动。他手里攥着那张报纸，攥得已经皱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跑过来，又像是不敢，像是怕一脚踩下去，脚底下的码头就会跟以前的每一个梦一样，忽然没了。

"艾斯！"路飞冲他喊，"快点！"

艾斯这才跳下来。三个人站在码头上，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一会儿，萨博伸手拍了拍艾斯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三个人一起往营地走去。

越走越快。

※四 ※

马尔科在帐篷里给罗换药，林夏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斯芬克斯的太阳很好，照得营地的石墙发白，远处港口有船在靠岸，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号子，她把右腕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睛，难得什么都没想。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从港口的方向传过来，起初只是一点点，像风里夹着的一声鸟叫，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