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番薯的种子在我们手里。全天下只有我们有。”沈令仪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这是我们的筹码。不是用来换钱的筹码，是用来换命的筹码。谁想害你，你就用这个筹码保命。谁想拉拢你，你就用这个筹码谈条件。谁想动芝城，你就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芝城有番薯，番薯能救活千千万万的人。动了芝城，就是动了全天下的饭碗。”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诊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虫鸣声从高亢变得低沉。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他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医生，一个采药女，一个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的人。但此刻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医生，不只是一个采药女，而是一个政治家，一个战略家，一个能在这乱世中翻云覆雨的人。
“令仪，”他说，“你太爷爷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够用的东西。”
卢掌柜的回信在半个月后送到了。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纸，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反复斟酌过的。信里说，他愿意全力推广番薯，不止在建康，还要在京口、会稽、江陵、成都——凡是谢家有生意往来的地方，他都要把番薯推过去。但他有一个条件——他不要钱，他要种。他要番薯的种，越多越好。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卢叔要种。”
沈令仪接过信，看完，放下。“给他。但要签契约。”
“什么契约？”
“番薯的种可以给他，但他不能私自繁殖卖给其他人。每一批种薯都要从芝城买，价格由我们定。他卖番薯赚的钱，分三成给芝城。”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里有欣赏，有惊讶，还有一种“你总是让我刮目相看”的惊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生意的？”
“在存仁堂学的。”沈令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赵叔教我的。他说，卖药不能贱卖，贱卖了人家不珍惜。贵了人家买不起，便宜了人家觉得不值。不高不低，刚刚好。种子也是一样。你白送给卢叔，他反而不当回事。你收他的钱，他才认真种。”
谢灵运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在存仁堂里回荡开来，惊起了后院桃树上的一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赵叔是个宝。”他说。
沈令仪点了点头。“他是个宝。你也是。”
元嘉五年六月，谢灵运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从建康来的，是朝廷的征召令——文帝再次召他回朝任秘书监，措辞比上一次更急切，语气比上一次更重。信中说“康乐公久病未愈，朕心甚忧。望公早日起程，入京调理。朝廷之事，可徐徐图之”。
另一封是从会稽来的，是谢弘微的私信。信中说“客儿，朝廷再次召你，不可再辞。辞一次是礼让，辞两次是不恭。你称病三年，朝廷未加责难，已是皇恩浩荡。若再辞，恐有人借机生事。你不在朝中，不知朝中事。徐羡之虽已伏诛，其党羽仍在。孟顗、刘湛之辈，对你素无好感，正等着你出错。你若再辞，他们必会上书弹劾，说你‘托病不赴，心怀不轨’。到那时，文帝也保不了你。”
谢灵运把两封信并排放在诊台上，看了很久。沈令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两封信。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在想——怎么避开那些奸臣的陷害？怎么利用朝廷的征召？怎么推动芝城这条新的事业路线？
“客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你去建康。”
谢灵运抬起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你去建康。不是去当秘书监，是去卖番薯。”
谢灵运怔住了。“卖番薯？”
“对。文帝不是召你回朝吗？你就回去。但不是以‘谢灵运、康乐公、前永嘉太守’的身份回去，是以‘番薯的发现者和推广者’的身份回去。你带一批番薯进京，送给文帝，送给朝中的大臣，送给建康的世家大族。让他们尝，让他们看，让他们知道番薯是什么东西，能干什么用。”
谢灵运看着她，眼睛里的迷茫一点一点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亮的光——像是黑暗中有人点了一盏灯，灯不大，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告诉文帝——番薯是臣在永嘉发现的。此物耐旱耐瘠，产量极高，一亩可产数千斤。臣已在永嘉试种成功，愿为陛下在天下推广。臣不需要官职，不需要俸禄，只需要一道诏书——允许臣在永嘉继续试种番薯，并派人到各州郡指导种植。”
沈令仪顿了顿，看着谢灵运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盏灯。“这不是辞官，这是换官。你不要秘书监这个虚职，你要的是‘劝农使’这个实权。劝农使不是朝廷的正式官职，是临时差遣。文帝可以给你，也可以不给。但如果你能给文帝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番薯——他就会给。”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诊台上的蜡烛烧短了半截，久到窗外的天从傍晚变成了黑夜。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沐鹤溪的水声和远处竹林的沙沙声。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
“令仪，”他说，“你是从哪来的？”
沈令仪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不是问“你从哪个村子来的”，而是问“你从哪个世界来的”。她想告诉他。她想把一切都告诉他——2026年，太爷爷，存仁堂，穿越，一千六百年的时光。但她不能。不是不敢，是不能。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他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她。不是怕他嫌弃，而是怕他把她当成“神仙”或“妖怪”。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她说。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多远的？”
“远到你走不到。”
谢灵运笑了一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我就不走了。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沈令仪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有哭。她反握住他的手，很紧很紧。“好。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