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番薯丰收
元嘉五年的春天,芝城的番薯丰收了。
不是那种“今年收成不错”的丰收,而是一种让所有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在做梦的丰收。沈令仪带着谢灵运和周安,在存仁堂后院那块爷爷坟前的试验田里挖出了第一批番薯。一锄头下去,翻开的土里滚出七八个拳头大的块根,灰褐色的皮,紫红色的瓤,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清香。
赵叔蹲在地上,捧着一个番薯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这一个得有半斤吧?”
沈令仪把番薯上秤称了——最大的那个八两,最小的也有四两。一株结了九个,总重四斤二两。一亩地种三千株番薯,就算每株只结两斤,也是六千斤。六千斤,是水稻亩产的二十倍。
赵叔听完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那个八两重的番薯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存仁堂门口,看着外面的沐鹤溪和两岸的屋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着沈令仪和谢灵运深深鞠了一躬。
“沈大夫,谢先生,”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们这是救了芝城所有人的命。”
沈令仪把他扶起来。“赵叔,不是我们救了大家的命,是番薯救了大家的命。番薯不是我种的,是客儿从海外找回来的。你要谢,谢他。”
赵叔转向谢灵运,又要鞠躬,被谢灵运一把拉住了。“赵叔,你帮了芝城这么多年,我还没谢过你。”谢灵运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里有种很温暖的东西,“要鞠躬,大家一起鞠。”
赵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他拍了拍谢灵运的肩膀,像拍自己的儿子一样。“客儿,”他叫的是谢灵运的小名,声音很轻,但很真,“你比你祖父强。”
谢灵运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没有问“强在哪里”,因为他知道。他祖父谢玄是东晋的名将,淝水之战以少胜多,保住了东晋的半壁江山,功盖天下。但他没有让百姓吃饱饭。他让百姓吃饱了饭。不是他一个人,是他和沈令仪一起。这比他祖父的功业小得多,但离百姓近得多。
赵叔走后,谢灵运在存仁堂的院子里坐了很久。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爷爷坟前那棵,今年开了满树的花,粉白色的,像一团一团的云。花瓣落在坟头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由着它们落着。
“客儿。”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赵叔说的话。”
沈令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棵桃树。“他说你比你祖父强。”
谢灵运点了点头。“我不觉得。我祖父保住了东晋的半壁江山,我连芝城都差点保不住。去年大旱,五百亩稻田颗粒无收。要不是你教大家打井、抗旱、保苗,芝城早就饿死人了。要不是你让周安去海外找番薯——”
“要不是你亲自出海去找番薯。”沈令仪打断他,“周安找不到。他不懂番薯长什么样,不知道去哪里找,不会和海外的人打交道。你去,才能找到。”
谢灵运偏头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麻布衣,头发用荆钗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春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在笑,不是在笑他,而是在笑他看不见自己做了多少事。
“令仪,”他叫她的真名,“你说,如果有一天芝城不再需要我了,我去哪里?”
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的、此刻带着一丝迷茫的眼睛。她很少见他迷茫。他一向是坚定的、果断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但此刻他迷茫了,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做了这么多事,不是为了芝城,是为了自己。他需要芝城需要他。如果芝城不再需要他了,他还是谁?还是那个被朝廷抛弃的、被家族遗忘的、被世人误解的谢灵运吗?
“芝城永远需要你,”沈令仪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不是因为你能种田、能养鱼、能修路、能教书。是因为你是你。你是芝城的主心骨。你在,百姓就安心。你不在,他们就慌。”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桃树上的花瓣又落了几片,久到沐鹤溪的水声从清晰变得模糊,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你也在。”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也在,所以百姓安心。不只是我。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也在。我们一起。”
番薯丰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永嘉郡,传遍了整个浙南,传到了建康。不是谢灵运传的,也不是沈令仪传的。是赵叔——他挑着药担子走村串户的时候,把番薯的事讲给每一个病人听。是周安——他骑马去县城采买物资的时候,把番薯的事讲给每一个商贩听。是陈铁柱——他打铁的时候和顾客聊天,把番薯的事讲给每一个来打农具的人听。是芝城的百姓——他们去县城赶集的时候,把番薯的事讲给每一个亲戚朋友听。
消息传到了卢掌柜那里。他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一句话:“康乐公,番薯之事,可否详告?”
谢灵运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卢掌柜是谢家合作多年的茶商,世代经商,人脉广,路子野,在建康、京口、会稽都有铺面。他不是一个普通商人,他是一个有见识、有胆略、有远见的商人。他知道番薯意味着什么——不是“一种新的作物”,而是“一种能改变天下的作物”。
“客儿,”沈令仪的声音从诊台那边传来,“你在想什么?”
“在想卢叔这封信。”谢灵运把信递给她。
沈令仪读完信,放下信,看着谢灵运。“你打算告诉他?”
“你觉得呢?”
沈令仪想了想。“告诉他。但不全告诉。告诉他番薯的产量、种植方法、食用方法。不告诉他在哪里找到的、怎么找到的。”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