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弘微沉默了很久。他在院子里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价值。柿子树、土墙、茅草顶、远处沐鹤溪的水声、更远处青翠如黛的山峦。
“那个女大夫,”他终于开口了,“和你什么关系?”
谢灵运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的手没有发抖。他站在柿子树下,看着谢弘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的朋友。”
“什么朋友?”
“生死之交。”
谢弘微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软化,不是松动,而是一种——审视之后的、带着些许无奈的、长辈对晚辈的妥协。
“客儿,”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九。”
“三十九岁,不是十九岁。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灵运点头。“我知道。”
谢弘微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长,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你父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他说——‘弘微,客儿这孩子,心高气傲,眼里容不下沙子。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走歪了。’”谢弘微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我看了你二十多年,没看出你走歪。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歪不歪,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谢灵运的眼睛。
“你觉得,你走歪了吗?”
谢灵运摇了摇头。
“没有。这是我走过的最直的路。”
谢弘微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客儿,我不会把你的事告诉族里。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会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谢灵运的心提了起来。“叔父请说。”
“保重自己。别让家里的人为你担心。”
谢灵运的眼眶热了一下。他看着谢弘微的背影——那个敦实的、笔直的、像一座山一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不是来查探他的,是来看他的。看他好不好,看他快不快乐,看他有没有走歪。
“叔父,”他说,“我会的。”
谢弘微没有回头。他迈出院门,带着两个仆从,沿着沐鹤溪往下游走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后面。
谢灵运站在柿子树下,看着叔父的背影消失,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见沈令仪站在院门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头发用荆钗绾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根春笋——陈铁柱家的老婆让她带来的。
“你听了多久?”谢灵运问。
“从他说‘那个女大夫’的时候。”沈令仪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谢灵运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竹篮的提手上轻轻摩挲,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在告诉他——她听见了他说的话。
生死之交。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定义他们的关系。因为她知道答案。从她决定把芝城变成桃花源的那天起,他们就是生死之交了。不是因为爱情——爱情太轻了——而是因为他们在一起做的这件事,值得他们用命去拼。
“克尔,”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叔父是个好人。”
谢灵运点了点头。“他是。”
“他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
“他不会。”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不用担心了。”她说。
谢灵运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担心过。”他说。
沈令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的、诚实的眼睛,和他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
她在那一刻做了一件事——一件她从来没有对他做过的事。
她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像春天的桃花,像夏天的荷花,像秋天的菊花,像冬天的梅花——四季的花都开在了她脸上。
谢灵运看着她这个笑,愣住了。他见过她很多表情——平静的,专注的,冷峻的,温柔的,悲伤的,坚强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笑。不是不会笑,是不敢笑。她怕笑了之后就会放松,放松之后就会软弱,软弱之后就会失去控制。她是一个需要控制一切的人,因为她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是稳定的——除了她自己。
但现在她笑了。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他。
谢灵运握紧了她的手。
“沈沅,”他说,“以后多笑笑。”
沈令仪收住了笑,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指节纤细,掌心粗糙。他的手包着她的手,像是大树包着小树,像是大地包着种子。
“我尽量。”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