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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谢弘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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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谢弘微

三月初,谢弘微到了。

他比信上说的早了几天。沈令仪正在存仁堂给一个妇人看病,谢灵运在学堂里教书,赵叔在后院晒药材。一个穿着深蓝色绸袍的中年人走进存仁堂,身后跟着两个仆从,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木箱。

沈令仪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五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高,但很敦实。面容方正,眉目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袍子上的褶皱都是笔直的,一看就是个极其讲究规矩的人。他的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像两把刀子,一进来就把存仁堂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土墙,茅顶,泥地。墙上挂满了干草药,诊台上摆着一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药柜是旧的,木架是旧的,竹椅是旧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穷地方,一个配不上谢家子弟的地方。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令仪没有起身,继续给妇人诊脉。她的三指搭在妇人的寸口上,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没有看见进来的这几个人。

妇人有些紧张,偷偷看了一眼那个穿绸袍的中年人,又看了看沈令仪。

“别动,”沈令仪说,“脉会跑。”

妇人赶紧收回了目光,老老实实地坐着。

谢弘微站在诊台边,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大夫。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麻布衣,头发用荆钗绾着,手指上有厚厚的茧子和细碎的伤口。她的诊脉手法很标准,三指平齐,力度适中,一看就是行家。

他有些意外。在这种穷乡僻壤,居然有这样的女大夫?

“您找谁?”沈令仪诊完脉,开了方子,把妇人送走,才转过身看着谢弘微。

“谢灵运。”谢弘微说。他没有报自己的姓名,因为他不需要。他相信这个年轻的女大夫应该听说过谢家的名头,即使没听说过,也应该从“谢灵运”三个字里猜到他和谢家的关系。

沈令仪点了点头。“他在学堂教书。出门左转,沿着溪边走一里路,看见一间新盖的土坯房,就是了。”

谢弘微看着她。她的表情太平静了。一个山野村女,听到“谢灵运”三个字,不应该这么平静。她要么不知道谢灵运是谁,要么——她知道,但不在乎。

“你是?”他问。

“沈沅。存仁堂的大夫。”

谢弘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存仁堂。他的仆从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得像一支小军队。

沈令仪站在诊台边,看着谢弘微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给下一个病人看病。她的手指很稳,但她的心在跳——快了一些。

她不怕谢弘微。她怕的是,谢弘微会把谢灵运带走。

谢灵运正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家”字。

“宝盖头,下面一个‘豕’——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他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家”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孩子们跟着他写,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谢弘微站在学堂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谢灵运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腿和青筋分明的脚踝。脚上穿着草鞋,脚趾缝里还嵌着泥。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春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家”字,然后转过身,蹲在一个七岁的男孩面前,握住那个孩子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

“这一横要平,不要歪。对,就是这样。这一撇要出锋,不要拖泥带水。好,很好。”

谢弘微站在门口,看着谢灵运蹲在孩子面前、握着孩子的小手、教他写字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认识的谢灵运吗?那个在建康乌衣巷里,穿着月白色绸袍、戴着白玉冠、腰间挂着如意云纹佩的谢灵运?那个在皇帝面前写诗、在权贵面前不低头、在宴会上放浪形骸的谢灵运?那个被整个建康城议论、被无数人嫉妒、被无数人诋毁的谢灵运?

不像。完全不像。

但有一样东西没有变——他的眼睛。当他握着孩子的手教他写字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谢弘微见过。在建康,在乌衣巷,在谢家的老宅子里,谢灵运写诗的时候,眼睛里也有这种光。

他找到了另一条路。一条不需要乌衣巷、不需要建康、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路。

谢弘微咳嗽了一声。

谢灵运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族叔。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

“叔父。”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

谢弘微看着他。他的目光从谢灵运的头顶移到脚底,又从脚底移回头顶。麻布短褐,草鞋,泥巴,木簪。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客儿,”他叫的是谢灵运的小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就是这副模样见我的?”

谢灵运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弯了一下。

“叔父,我在芝城就是这副模样。不是特意装的,是真穿不惯绸袍了。”

谢弘微沉默了。他看着谢灵运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的、诚实的眼睛。他在找一样东西——心虚。一个人如果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眼睛里会有心虚。但他没有找到。谢灵运的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躲闪,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坦然的光,像沐鹤溪的水,清澈见底,坦坦荡荡。

“带我去你住的地方。”谢弘微说。

谢灵运把孩子们交给了周安,带着谢弘微去了客舍。客舍还是那几间夯土房,院子里的柿子树去年结了很多柿子,周安做成了柿饼,挂在屋檐下晾着,一串一串的,像橙红色的帘子。

谢弘微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他看见墙角的锄头和铁锹,看见了屋檐下晾着的柿饼,看见了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看见了窗台上放着的几卷书——不是谢灵运的诗集,而是《诗经》《论语》《山海经》,还有几本农书。

“你在这里,就做这些?”谢弘微问。

“种田,养鱼,修路,教书。”谢灵运说。

“不写诗了?”

“写。但不写了就烧,不像以前那样留着。”

谢弘微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烧?”

“因为以前写诗,是为了给别人看。现在写诗,是为了给自己看。自己看完了,烧了也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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