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克尔
那天以后,沈令仪叫他克尔。不是“谢灵运”,不是“谢先生”,不是“你”,而是“克尔”。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其实什么也不会惊动,因为她叫的是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名字,那个只属于杜师父、只属于钱塘山上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的名字。
谢灵运第一次听到她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在第二天的清晨。
沈令仪端着粥碗走进存仁堂的院子,看见他坐在石桌边,正低着头看一卷书。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专注而安静。
她把粥碗放在他面前,说:“克尔,吃饭。”
谢灵运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黏合。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慢很慢,像一朵花在开。
“你叫我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克尔,”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粥碗,吹了吹热气,“你不喜欢?”
谢灵运摇了摇头,低下头,拿起木勺,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暖暖的。他嚼了嚼,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喜欢。”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沈令仪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柔的感觉。不是心动——心动太轻了。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不是房子,不是城池,而是另一个人。
从那天起,“克尔”成了她对他的称呼。在存仁堂里,在田埂上,在沐鹤桥头,在所有人面前,她叫他克尔。他没有再让她改口,也没有在任何场合表现出不适。他甚至开始习惯——每当她叫“克尔”的时候,他会立刻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只被叫到名字的犬,温顺而专注。
赵叔第一次听见沈令仪叫他“克尔”的时候,正在切黄芪。刀锋差点切到手指,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指缩回来,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切黄芪,但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笑。
周安听见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扫地。他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沈令仪,又看了一眼谢灵运,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面无表情。但他扫地的速度慢了下来,慢到几乎看不出竹扫帚在移动。
爷爷听见的时候,正在后院晒太阳。他眯着眼睛,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铁柱不知道“克尔”是什么意思,但他每次听见沈令仪这么叫谢灵运的时候,就会咧开嘴笑一笑,露出一口被炉火熏黄的牙齿,然后低头继续打铁。他的锤子敲在铁砧上,叮——当——叮——当——像是在给这两个字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