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家书

第二天，谢灵运写了一封家书。

他坐在存仁堂的诊台旁，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周安从建康带来的，纸质细腻如脂，是谢家专供的用纸。笔是紫毫，墨是松烟，砚是端溪老坑，每一件都是顶级的文房用具，和这间土坯房的粗朴格格不入。

沈令仪在一旁整理药材，余光扫了他一眼。他握着笔，悬腕，但没有落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一滴墨悬在笔尖上，将落未落。

她没见过谢灵运犹豫的样子。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但此刻他犹豫了。

“写不出来？”她问。

谢灵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茅草屋顶有几处漏了光，日头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几道细细的光线。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他说，“说我在这里种田？他们会以为我疯了。说我在这里修桥铺路？他们会问我为什么不在永嘉郡府做这些。说你？”他偏头看了沈令仪一眼，“更不行。”

沈令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支紫毫笔，在墨池里蘸了蘸。

“写你病了，”她说，“需要静养。芝城山清水秀，适合养病。等病好了再回去。”

谢灵运看着她拿笔的姿势，微微怔了一下。她的握笔姿势很标准，悬腕，指实掌虚，笔杆垂直于纸面——这不是一个不识字的人会有的姿势。

“你的字，”他指了指她握笔的手，“谁教的？”

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笔放下了。她忘了。她忘了沈沅不识字、不会写字。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差点把她的底细全抖出来。

“太爷爷。”她说，又是这个答案。她知道自己用得太多了，但她没有别的答案。

谢灵运没有追问。他拿起笔，按照沈令仪说的，在纸上写了起来。笔锋落纸的瞬间，他的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的、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书写节奏。笔尖在纸上行走，墨迹如行云流水，每一个字都带着他那收不住锋芒的、独特的风格。

沈令仪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一个个字从笔尖下流淌出来。

“儿自去岁离建康，赴永嘉任，至今已近一年。永嘉山水清嘉，儿甚爱之。然水土不服，入秋以来缠绵病榻，医者言须静养……”

她看着这些字，心里想：谢灵运的书法真好。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好，而是一种放浪形骸的好。他的字像他的人，有棱角，有锋芒，收不住，也不想收。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说：我就是我，你看不惯也没办法。

信写完了，谢灵运搁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会稽谢氏老宅亲启”几个字，字迹比信里的更工整一些，大约是写给门房看的。